第150章 阿烬特别篇⑥:黄鼠狼叼着鲜花进鸡窝

  门开了。

  阿烬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黑色夹克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

  他第一时间锁定在沙发上挨得极近、沉浸在讨论中的两人身上。

  屋内的热度瞬间冻结成冰。

  林木生弹射般坐直身体，下意识地和雷奥拉开一掌宽的距离，“回来了？雨这么大。”他站起身。

  雷奥跟着从容起身，礼节性微笑，朝门口点头：“你好。”

  阿烬没有回应他的问候，沉默让狭小的空间凝滞。

  他没看雷奥，视线落在林木生手里那本明显价格不菲的书上。

  “他不缺这些东西，以后别再来了。”

  雷奥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但风度依然焊在脸上，“我只是想和木生探讨一些书中涉及的原理，互相学习……”

  “他不是你的学习伙伴。”阿烬向前踏出半步，严严实实地挡在林木生和雷奥之间，“这里也不提供学习场所。”

  雷奥静静地看了阿烬两秒，他不再争辩，转而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手臂越过阿烬那半道阻碍的空气，径直递向林木生。

  “如果你对这本书的其他章节感兴趣，或者只是想找人讨论，随时可以……”

  “说了不需要。”

  在林木生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名片之前，阿烬的手已经强硬地探出，一把攥住那张纸片，看也没看，当着雷奥的面揉成一团废纸，手腕一扬，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雷奥看着垃圾桶的方向，抿了抿唇，对林木生露出一个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浅浅笑容，随即转身消失在门外。

  “他只是来送书，讨论点上面的内容。”林木生看着紧闭的门板，声音低低的。

  “黄鼠狼叼着鲜花进鸡窝。”阿烬冷笑一声，“他看你那眼神，和当年收容所那些买家打量‘好货’没两样，只不过他披了张更文明的皮。”

  林木生的唇线绷紧了，“他知道很多东西……能教我很多这里学不到的。”

  “你想学什么？天文地理，还是他那个金光灿灿世界里的交际舞步？”

  阿烬的目光紧锁着他，“下城区藏着卧虎盘龙，有精通百种杀技的，也有满肚子墨水翻江倒海的。未必比他差。”

  “然后呢？”林木生蓦然抬头，眼中闪过压抑已久的烦躁，“学会了，接着跟你流浪，从一个地下洞搬到另一个老鼠窝？永远藏在影子里，在你的防线后面发抖？呼吸被你过滤过的空气？”

  阿烬的眼神骤然冷下去，“嫌弃我的路数了？觉得我干脏活赚的钱臭，沾的血腥气，配不上你这位跟‘上流先生’做朋友的聪明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木生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永远这样。躲藏，警惕，看不到尽头。”

  “永远怎样？你觉得跟着他就能摆脱这一切？就能洗干净身份，大摇大摆走进上城区？别天真了，林木生。”

  “没有尽头？”阿烬的声线拔高，“你觉得有尽头在哪？上城区那座该死的筛子桥后面？”

  “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从下城区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最多是只比较好看的老鼠。”

  “他现在对你有兴趣，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玩腻了，或者你没了利用价值，你的下场不会比在收容所好多少。”

  “活着就不错了。”阿烬下了结论，“别想那些没用的。”

  “那什么才是有用的？”林木生眼中升腾起一片赤红，“整天待在这里，看书，等你回来，听你说外面多危险，然后明天再重复一遍？”

  “阿烬，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不需要你把我圈养起来，替我决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和谁交往，和谁断绝来往。”

  “我从来没把你当宠物。”阿烬眼里有些受伤，“我是在让你活着，用我能做到的最安全的方式。保你骨头齐全地站在这跟我吵。”

  “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把我关起来吗？”林木生寸步不让，“就像当初在收容所，只不过看守换成了你。”

  这句话刺中了阿烬，“没有我这个看守，你现在早就被钉在哪个上城区变态的收藏室里了。你所谓的自由，能让你活过一个月？”

  怒火烧红了林木生的眼尾，“雷奥至少给我知识，给我机会，不是像你一样，只会把我锁在这个发霉的破屋子里！”

  “机会？”阿烬嘲讽，“什么机会？当他的小玩意儿的机会？陪他玩‘拯救落难者’游戏的机会？等你没了新鲜感，或者哪天他玩腻了，你看他会把你丢回哪个臭水沟！”

  林木生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结果的争吵，带着一身压抑的火气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他的手刚刚搭上卧室门的把手，还没来得及拧开，一股力量就从身后袭来。

  阿烬环住了他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从门边抱离，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

  阿烬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一只手仍牢牢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放开！”林木生扭开头，避开那过于逼近的视线。

  阿烬没有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挤掉。

  隔着一层被雨水湿冷的衣料，两人的心跳在紧贴的胸腔间激烈对撞。

  阿烬的额头抵上林木生的额头，鼻尖相碰，完全不见了刚才争吵时的强硬：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林木生挣扎的动作停止了，诧异让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咫尺间那双眼睛。

  阿烬闭了闭眼，“我只是……林木生，我只是害怕……” 坦白的语句格外烫嘴，每一个字都吐得沉重。

  “我怕你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那些……那些看起来更好的选择，就觉得我这儿不够好了。”

  “怕你觉得我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满身污垢里扒拉不出一丝文明体面，够不着和你谈未来，配不上站在你身边。”

  “更怕你……有一天会头也不回地跟着别人走。”

  林木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阿烬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神情。

  那些盘旋在胸口的愤怒和尖锐的委屈，在这赤裸的坦白面前，竟如春雪遇阳般，奇异地快速消融退去。

  他胸膛里那颗满是刺的心，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下去，变得柔软而酸涩。

  他原本抵在阿烬胸膛的、带着防御意味的手臂，缓缓卸下力道。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了阿烬箍在他腰侧的手臂上。

  “……我没想跟别人走。”林木生低声说，“雷奥……他确实能提供一些东西，但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

  阿烬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贴着他额头的温度升高了些。

  “……你想出去……想跟他学东西……”阿烬沉默了更久，跟自己顽固的警惕心搏斗，挤出破碎的句子，“……行。”

  林木生倏地抬眼看他，屏住呼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烬继续说了下去，“但要按规矩来。我的规矩。”

  林木生保持着姿势没动，用眼神无声地追问那规矩。

  “出去的时间，不能超出我们说好的钟点，多一秒也不行。无论想去哪里，要见什么人，必须提前告诉我。如果临时变卦，必须立刻想办法联系我，让我知道你在哪。”

  阿烬语气严肃，“尤其是和雷奥见面，时间，地点，我要知道。这是底线。”

  这已经是阿烬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不再是完全的禁闭，而是有条件、受监管的自由。

  林木生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烬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许。

  “别让我担心。”阿烬低声恳求。

  “……嗯。”林木生应了一声，感觉脸颊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