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归还，以及矮人大饼

  听到法师少女的声音，莫雷手中的笔尖顿时一滞。

  几小时前帽子在街上闹出的那扬风波，同样让他措手不及。

  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在法术与战技研习、冒险与赚取金币，以及“打灰与建造”之类的事情上。

  对于其他方面，莫雷压根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根本没往深处想过。

  伊法尔娜……无疑是位优秀且能力全面的可靠同伴，但此刻这种被巫师帽强行“代言”心意的局面，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本想独自冷静片刻，理清思绪，却没料到帽子这么快竟直接带着当事人找上门来。

  门里门外，一时间陷入微妙的寂静。

  “我说，你好歹先开个门啊！”

  见里面没了声音，巫师帽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难道你要让这位如此善良、美丽又刚刚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小姐，一直在你的门外苦苦等待吗？你忍心吗？”

  “你还知道是‘无妄之灾’？”

  莫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般地站起身，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房门拉开一道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伊法尔娜微微低垂的侧脸。

  她似乎正专注地盯着走廊地板上的某条纹路，亚麻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衬得那段白皙的脖颈格外修长。

  而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伊法尔娜若有所觉地抬起了眼眸，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空中交汇。

  “呃，那个……”莫雷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

  伊法尔娜也同样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耳垂都染上了漂亮的绯红色。

  “咳嗯！”

  飘浮在伊法尔娜肩后，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巫师帽，实在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用它那独特的腔调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那个，我尊敬的新主人，难道您就让这位善良体贴的伊法尔娜小姐一直在门外干站着吗？这恐怕……不太符合我们法师之间的礼仪吧？”

  帽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语气收敛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放肆。

  莫雷回过神来，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声音有些干涩：

  “……请进来坐吧。”

  “不、不用了！我是来……把它交还给你的。”

  伊法尔娜却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那顶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巫师帽。

  “毕竟这是格鲁德大人亲自交给你的，这是他对你的期待。”

  伊法尔娜抬起眼，目光快速地掠过莫雷的脸庞，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你不该辜负这份心意……况且它也愿意改过自新了。”

  “是的！”

  巫师帽立刻心领神会，猛地飘到莫雷面前，帽身弯折成近乎九十度。

  “我尊敬的新主人！我为我之前的鲁莽行为，向您致以最深刻的歉意！请务必原谅我！”

  莫雷看着那顶变得老实巴交的帽子，又看了看眼前语气恳切，明明自己也很窘迫却还在为他考虑的法师少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顶惹祸的巫师帽接了过来。

  “我明白了，谢谢。”

  莫雷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子由褶皱构成的五官。

  “那个……伊法尔娜，对于之前它说的那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伊法尔娜却忽然鼓起勇气，向前微微倾身，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自己柔润的唇前。

  这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噤声手势。

  “嘘——”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浮现出一瞬极浅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坚决。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回答我吧。”

  话音未落，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不等莫雷回应便迅速转身。

  亚麻色的长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法师少女踩着小皮靴，一路“嗒嗒嗒”地快步离去，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

  等想清楚……再回答吗？

  等伊法尔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莫雷若有所思地关上房门，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盯向飘在空中的巫师帽。

  帽子被他看得帽身发毛，连忙再次躬身，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说道：“刚才外面人多，是兄弟不对，兄弟给你跪下了！”

  说着，它整个帽身软趴趴地瘫软在地板上，帽尖点地。

  莫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谁是你兄弟？少来这套，给我起来！给你立几条规矩！”

  巫师帽立刻“唰”地弹起，帽身挺得笔直：“您说！我一定严格遵守！”

  “第一，”莫雷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严厉，“以后严禁未经我或者他人的同意，擅自落在任何人头上读取想法！这是底线。”

  “是是是！绝对不敢了！”

  “第二，严禁随意泄露他人的隐私，无论是谁的！”

  “明白！守口如瓶！”

  “第三，”莫雷指了指墙角的衣帽柜，“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就给我待在柜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瞎晃悠，更不准去骚扰别人！”

  “啊？柜子里？”

  帽子发出一声哀鸣。

  “那里又黑又闷，能不能换个地方？比如……书房？我看书房就很好，与我这样充满智慧的魔法造物非常相称！我保证只在书房里活动，绝对不随便出来打扰你们！”

  它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帽尖一抖一抖。

  莫雷想了想，让它一直待在衣柜里确实也不太现实，书房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好吧，那你平时就待在书房。但你必须遵守约定，没有允许时不准乱跑，更不准大声喧哗！”

  “没问题！您真是太慷慨了！”

  帽子立刻感恩戴德，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见莫雷脸色稍缓，帽子试探性地建议道：“那个……我的新主人，既然您已经提升了智慧，也备好了法术书，不如我们明天去学院的图书馆看看？”

  “虽然现在是冬假，但凭借我的权限可以开启部分区域。您可以去找几本适合您当前等级的教材和法术笔记，系统地学习一下。老主人……格鲁德院长不是也认为您的法术太少了吗？”

  这个建议倒是不赖。

  莫雷点了点头：“可以。明天一早我们回学院。”

  将巫师帽丢进到书房后，很快便到了晚餐时分。

  长方形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正宗的矮人大饼！”

  巴卡夫得意洋洋地介绍。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藤篮，里面叠放着七八张烤得金黄、带着不规则焦斑的扁平面饼，散发着混合了香草与烘烤谷物的诱人香气。旁边则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炖岩羊肉。

  “确实够正宗的，与你们短人的身材非常相称。”洛米娅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

  巴卡夫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但很快又按捺住脾气。

  “算了，不跟你计较。我跟你们讲，这种饼最初不是在厨房里诞生的，而是咱那些在锻炉前矮人祖先，用手头仅有的原料，靠着炉膛余热和的锤子捣鼓出来的！”

  他边说边撕下一大块饼，在浓稠的肉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享受那扎实耐嚼的口感。

  “看见没？就得这样，蘸满肉汁，这才是它的精髓！光吃饼可不行，得配上大块的肉，让饼吸饱了精华才对味！”

  坐在对面的洛米娅则用指尖拈起一小块饼，银灰色的眼眸里满是不以为然。

  她优雅地将饼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随即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面粉、泡打粉、小苏打、粗盐，混合香草……哦，还有橄榄油和酸奶。”

  洛米娅放下餐巾。

  “恕我直言，短人，这不过是一套缺乏创意的面粉加工流程。除了能填饱肚子，我看不出任何值得夸耀的地方……比我们精灵的樱桃面包，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你懂什么！”

  巴卡夫气得古铜色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叫传统的劳动智慧，扎实顶饿才是真理！你们精灵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点，能扛住抡大锤的消耗吗？”

  “我们追求的是自然馈赠与味觉享受，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果腹。”

  洛米娅轻哼一声，不再看那篮子大饼，转而将目光投向莫雷和伊法尔娜。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安静得过分：莫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法师少女始终微垂着眼睑，专注地搅拌着面前的浓汤。

  与矮人惯例性的拌嘴间隙，洛米娅状似随意地开口：“莫雷，下午是又发生了什么吗？你们两个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没、没什么！”伊法尔娜立刻接口，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

  “也算有一点吧。”莫雷叉起着盘中的羊肉，含糊地回应。

  “我本来想把那顶破帽子丢掉，她给我拦下来了。”

  “这样吗？”

  洛米娅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两人不太一致的反应，以及伊法尔娜脸上那抹可疑的淡粉色，都让她心中的疑云更重了几分。

  她不再追问两人，而是将话题转向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罪魁祸首”。

  “说起来，”她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随口一问，“那顶吵死人的破帽子呢？”

  “现在待在书房里，我命令它不准出来打扰别人。”莫雷回答。

  “哦？是吗？”

  洛米娅拖长了语调，眼中的怀疑丝毫未减。

  她可不认为那顶口无遮拦的帽子会这么安分，更何况眼前这两人表现得如此反常，必定事出有因。

  没再多言，精灵少女迅速而不失优雅地用完了盘中最后一点食物。

  “我吃饱了。”洛米娅放下刀叉，站起身，“短人的食物……果然还是不太合我的胃口。”

  “混蛋！那下次你来做啊！”

  “可以啊。”

  洛米娅轻轻掸了掸衣襟，转身离去，留下吹胡子瞪眼的矮人。

  ……

  “好无聊啊。”

  巫师帽眺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之前就该厚着脸皮让老主人再施展一次‘活化物件’，给我找个伴的……嗯？这是谁来了——”

  听到开门声，巫师帽欢快地转过身来，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深褐色的帽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般剧烈地哆嗦起来。

  “怎么，不欢迎我？”

  “当、当然欢迎，尊贵的洛米娅小姐！晚、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