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冰原之泪,一线之疑
作者:空的执行人
北境,神策军临时大营。
风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再也分不清界限。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秦疏影一身冰冷的银甲,未曾卸下。
她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孤寂的雕像,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截属于李清风的断剑,一遍,又一遍地,用磨刀石细细打磨着那冰冷的剑锋。
她的动作机械而又专注,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神魂,都融入这枯燥的重复之中。
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名为“等待”的酷刑。
距离她派出最信任的亲卫统领青鸟,前往安西县调查,以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油里煎熬。
她不敢去想结果。
理智,如同北境万年不化的坚冰,冷酷地告诉她,那篇策论,那种惊人相似的思维方式,不过是一个残忍的巧合。
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他死了。
在黑风谷,在数十万蛮族大军的环伺之下,他为了给大军创造最后的生机,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自爆神魂。
那是三品大宗师赌上一切的终极一击,其威能足以将方圆数里化为齑粉。
她曾亲自带人重返战场,看到的,只有一片被彻底琉璃化的、寸草不生的死亡绝地。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人的神魂与肉身,在那种层级的自爆中,只会化作天地间最原始的尘埃。
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是铁律,是这个世界所有武者都明白的、无可辩驳的终极真理。
可情感上,那万分之一的、近乎荒谬的可能,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痛不欲生,却又无法放手。
或许……或许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法?
或许他只是失去了修为,失去了记忆,恰好流落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县城?
这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是支撑她度过这无数个孤寂寒夜的、唯一的光。
“报——”
一声急促的通报,从帐外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将军!青鸟参领,回来了!”
秦疏影打磨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块上好的磨刀石,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缓缓直起身,将那半截断剑重新插入鞘中,转过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冰冷。
而且平静。
“传。”
帐帘被掀开,一道裹挟着风雪的青色身影,快步走入。
青鸟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袭得有些发白的脸。
她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属下青鸟,参见将军!幸不辱命,已将安西县‘李玄’一事,调查清楚。”
秦疏影没有让她起身。
她只是站在那里,高挑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在等。
等那个最终的宣判。
青鸟不敢抬头,她能感受到来自将军身上那股如同冰山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汇报她这二十天来的所有见闻。
“禀将军,安西县李玄,籍贯可查,出身清白。其父为本地教书先生,三年前病故。李玄本人,在县试之前,为悦来酒楼说书先生,薄有才名。”
“其人样貌,与……与侯爷有七分相似。但骨龄偏小,观其言行举止,应在二十出头,与侯爷不符。”
“属下曾多次暗中试探,甚至动用军中秘法探查其气血,可以确认,此人体内,无半分真气流转迹象。其肉身虽强韧,远超常人,却并非修炼所致,更像是……天生如此。”
青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敲在秦疏影的心上。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青鸟口中说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青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关于那篇策论,属下也已拿到原稿。其行文风格,思维方式,确与侯爷……惊人地相似。属下曾旁敲侧击,李玄称,其策论灵感,源于一本兵家残卷,以及平日里听闻的、关于侯爷的各种传闻,自行推演而成。”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天赋异禀的读书人,在极度敬仰一位传奇英雄后,模仿其风格,写出一篇惊才绝艳的文章,并非不可能。
青鸟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艰难。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残忍的。
“属下为确认其身份,曾在他面前,数次使用我神策军高层,乃至龙影卫内部的联络暗号与隐秘手势……”
“他的反应,是……全然的茫然与不解。”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陌生。绝非伪装。”
“所以,属下斗胆,做出最终判断……”
青鸟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军,那只是一个与侯爷……恰好有些相似的、无辜的读书人。”
“他,不是侯爷。”
当最后四个字,从青鸟口中吐出时。
秦疏影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燃烧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封了千年的雕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帐外的风雪,在不知疲倦的呼啸,如同鬼哭。
许久。
久到青鸟的双膝都已麻木,以为将军是不是没有听到的时候。
秦疏影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重新走回沙盘前。
再次拿起那柄断剑。
再次拿起那块磨刀石。
她没有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青鸟一眼。
她只是,重新开始,打磨那柄剑。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汇报,从未发生过。
可青鸟却看到,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液体,从将军那双冰冷的凤眸中,无声滑落。
滴在那冰冷的剑身之上,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北境的冰雪女王,是不会流泪的。
那或许,只是炭火燎出的烟,熏了眼睛。
又过了一会,秦疏影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将令。”
跪在地上的青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以为,将军在经历了这样的打击后,会崩溃,会疯狂。
但她没有。
她回归了那个铁血、冷酷、算无遗策的神策军统帅。
“第一,全军继续执行最高等级防御戒备,侦查范围收缩至三十里,无我将令,不得与任何蛮族部落主动交战。”
“第二,命粮草官彻查近三月所有军需账目,任何亏空,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
“第三,全军操练重点,即刻转为小队协同防御与营地防渗透演练。”
“第四,着你即刻返回安西县,暗中保护李玄。都司王莽若再有异动,杀无赦。此人,对我有用。”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理智,且冷酷。
每一条,都完全摒弃了之前“不顾一切复仇”的疯狂,转向了最理性的“战略收缩”和“内部整顿”。
这让帐外听令的几名将领,都大为不解,也愈发敬畏。
只有跪在帐内的青鸟明白,当一个女人心中最后的光熄灭后,她剩下的,便只有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青鸟领命,悄然退下。
帅帐之内,再次只剩下秦疏影一人。
她停止了磨剑的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京城的、小小的旗帜。
绝望,如同一望无际的冰海,将她彻底淹没。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反复回放着青鸟刚才汇报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用内力,招式简单,但极其致命,专攻人体的关节、咽喉等要害……”
“……属下曾与卫所都司交手,那人是七品武者。但李玄此人,却能以凡人之躯,在数十名军士的围攻下,与我联手,将其重创……”
“……他的战斗方式,不像任何门派的武功,更像是……一头在绝境中求生的野兽,用尽一切手段,只为活下去……”
这些描述,在秦疏影那颗已经冰封的心湖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都可以解释。
一个聪明的、身体强壮的凡人,在生死之间,爆发出潜力,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
就在她准备将这些无意义的细节,彻底从脑海中清除时。
青鸟的一句话,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
“……他说,他曾在家乡被恶霸欺负多了,练过几天粗浅把式……”
“……他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的招式,都是取死之道。唯一有用的,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攻击敌人最脆弱的地方。”
轰!
秦疏影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句话……
这句话,何其耳熟!
她清晰地记得,在很久以前,当李清风第一次开始训练那群毫无根基的龙影卫时,就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都是凡人,没有时间去打熬真气,修炼绝学。”
“所以,我教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忘掉所有华而不实的招式,用你们的眼睛,去寻找敌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咽喉、眼睛、下阴、关节……”
“然后,用你们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石头、匕首、牙齿,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打下去!”
“这,就是凡人的战斗方式。是为,极限流!”
一样的理念。
一样的思维方式。
连用词,都惊人地相似。
秦疏影那颗刚刚死寂下去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再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存在第二个,拥有如此相同、如此离经叛道的战争与格斗思想的人吗?
理智疯狂地告诉她:是巧合!一定又是巧合!
但那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魔鬼般的念头,却在她那片冰封的心湖最深处,悄然种下,并生根发芽。
它在问。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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