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死地后生，凡尘之诺

  废弃的染坊之内，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染料那刺鼻的酸腐气味，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青鸟收刀而立。

  她走到半跪在地的李清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浑身是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着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没有昏迷，也没有呻吟。

  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探究，回望着她。

  “你到底是谁？”

  李清风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失血和力竭而沙哑。

  青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回答我。一个普通的安西县书生，为何会引来卫所都司，动用军中秘毒‘封喉血’来刺杀你？”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动作利落地洒在李清风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李清风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的目光，落在了青鸟为他处理伤口时，那双稳定而修长的手上。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救人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我叫李玄。是个外乡人，在悦来酒楼说书为生。前些日子，因为看不过猛虎帮当街欺凌弱小，出手教训了他们的帮主王虎。后来我才知道，那王虎，是卫所都司王莽的亲弟弟。”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

  “至于那些搏命的招数，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在面对一群亡命徒时，被逼出来的野狗手段罢了。活下去，总得不择手段。”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每一个环节都与青鸟之前调查到的情报吻合。

  在说话的时候，青鸟的手指，已经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劲力，顺着她的指尖，探入李清风的体内。

  片刻之后，青鸟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探查得很清楚。

  眼前这个男人的脉象，虽然比常人强健有力，但却混乱无序，毫无章法。

  他的经脉，更是如同未曾开垦的荒地，没有任何修炼过的痕迹。

  他体内，空空如也。

  没有那股她曾无数次感受过的、如渊似海的磅礴真气。

  也没有那道曾与女帝血脉相连、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龙印”气息。

  他不是。

  他真的不是那个人。

  将军的猜测，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希望彻底破灭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青鸟的全身。

  她收回手，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萧索。

  这次任务，结束了。

  她该回北境，向将军复命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半跪在地上的书生，却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警惕与戒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未知事物的强烈渴求。

  “女侠。”

  李清风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伤口，越过周围那些士兵的尸体，死死地盯着青鸟。

  “那种力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问道：“像你一样，能飞檐走壁，双刀快如闪电。像王莽一样，能让刀锋泛起血光，一刀之力开山裂石。这种力量……真的存在吗？”

  “一个像我这样的凡人，也能学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青鸟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看到，这个书生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对力量的向往。

  那是他在经历了这场惨烈的、凡人式的死斗，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才真正觉醒的、最原始的渴望。

  李清风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与泥水的双手，感受着身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仅有智慧是远远不够的。

  面对绝对的力量，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种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救援的无力感。

  他要变强。

  要拥有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青鸟看着他眼中的那团火焰，沉默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失望，但眼前这个男人在绝境中所展现出的坚韧意志与过人智慧，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欣赏。

  更重要的是，她救了他，也因此与卫所都司王莽结下了死仇。

  若她就此离去，以他现在的状况，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那她今夜的出手，便变得毫无意义。

  这不符合她的行事准则。

  因果，当了结。

  思索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半旧的、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册子，扔到了李清风的面前。

  “你想学，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不带一丝情感。

  “这是一本军中最普及的炼体功法，名为《铁布衫》。没什么精妙之处，练的也只是一身蛮力，是武道中最粗浅、最没有前途的法门。”

  “但它胜在足够扎实，对天赋要求最低。练到高深处，足以让你筋骨强健，力气大增，寻常刀剑也难伤分毫。”

  她看着李清风，眼神淡漠。

  “我救你一次，也给了你自保之力。今夜之后，你我之间的因果，便算两清。”

  “至于你能否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清风看着脚下那本薄薄的册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抬起头，郑重地对着青鸟，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一拜。

  “大恩不言谢。今日之赐，李玄铭记于心。”

  “敢问女侠高姓大名？若有朝一日，李玄能有所成，必有厚报！”

  青鸟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心中微动。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留下了一个代号。

  “我叫青鸟。”

  “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将那个装着金疮药的瓷瓶也扔在了地上，身影一闪，便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染坊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李清风一人，半跪在血泊与泥水之中。

  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那本薄薄的《铁布衫》。

  册子很薄，甚至有些破旧，封皮上的三个字也已模糊不清。

  可是在李清风的手中，它的重量，却超过了世间任何金银财宝。

  他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又低头看了看这本开启了全新大门的功法。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求生欲和对未来的渴望，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会纸上谈兵、依靠小聪明的说书人“李玄”，已经死了。

  一个全新的、即将踏上强者之路的李玄，在这片血与火的废墟之上，获得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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