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茶楼听雪，陌路初逢

  安西县，悦来酒楼。

  风雪连天，将整座边陲小城染成一片素白。

  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身穿朴素江湖女子装束的身影，正静静地听着楼下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腔调。

  她叫青鸟。

  在北境的风雪中，她是秦疏影将军手中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影子。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来此地避雪的江湖客。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被称为“李玄先生”的说书人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与……失望。

  这个人，就是将军让她不远千里，星夜兼程前来调查的目标？

  他太年轻，身形虽挺拔，却少了那份军人特有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与客人互动时从容而亲切，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书卷气。

  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那个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般威严，眼神睥睨间便让万军俯首的冠军侯，判若两人。

  不。

  是毫无关联。

  青鸟端起面前的热茶，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将军，或许真的是思念过度了。

  这个李玄，很可能只是一个恰好在思想上与侯爷有些相似的、无辜的读书人。

  她甚至开始在心中斟酌，该如何措辞，才能在不伤害将军那颗早已破碎的心的情况下，委婉地汇报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就是他！就是那个姓李的说书的，打断了我哥的腿！”

  十几个泼皮无赖簇拥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妇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酒楼。

  他们不由分说地推开桌椅，将说书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啕大哭：“天杀的啊！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下此毒手！我男人如今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她这么一闹，周围的听客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李清风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异样。

  酒楼掌柜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各位，各位，有话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为首的一个地痞，一把推开掌柜，指着李清风的鼻子骂道，“他当街行凶，把我们猛虎帮的兄弟打得半死，这还有假？今天，他要是不拿出五百两银子的汤药费，再跪下给我们兄弟磕头认错，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青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猛虎帮。

  她来之前，已经将安西县的各方势力查了个底朝天。

  她知道，这是卫所都司王莽在城中豢养的一条狗。

  看来，这位新科案首，因为那份策论而入了县尊的眼，也自然就成了卫所都司的眼中钉。

  这文武之争，来得如此之快，手段也如此……上不得台面。

  她决定继续看下去。

  她想看看，这个让将军牵肠挂肚的书生，面对这种无赖的手段，会如何应对。

  出乎她意料的是，李清风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还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走下台来。

  他先是对那哭闹的妇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位大嫂，你先别哭。你说我是你男人的仇人，敢问，你男人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那妇人哭声一滞，支吾道：“我……我男人叫王二麻子，就住在城西！”

  李清风点点头，转向那个带头的地痞：“这位好汉，你说我是为了悦来酒楼出头，才打伤了你们的人。那么，你可知那日，我为何出手？”

  那地痞恶狠狠地说：“谁知道你发什么疯！”

  李清风的笑容不变，声音却陡然提高，让整个酒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们的帮主，光天化日之下，要强抢良家女子！在场各位，有不少都是那日的见证人！我一个读书人，路见不平，出手薄惩，何错之有？”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周围的听客中，不少人都露出了然之色，甚至有人开始点头附和。

  那地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李清风没有停下，他再次转向那妇人，目光锐利：“大嫂，你说你男人是王二麻子，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被我教训的猛虎帮头目，名叫王虎，是个独眼龙。他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何时成了你的男人？”

  他步步紧逼，逻辑清晰，三言两语之间，就将对方编造的谎言撕得粉碎。

  那妇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那群地痞见状，恼羞成怒之下，竟要动手。

  “跟他废什么话！兄弟们，给我打！”

  几名地痞怒吼着，挥舞着拳头，朝着李清风冲了过去。

  掌柜和客人们发出一片惊呼。

  青鸟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她想看看，这个书生，到底有没有武功。

  然而，李清风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只是在第一个地痞冲到面前时，身体“不经意”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那地痞一拳打空，收势不住，脚下又恰好踩在李清风“无意”中伸出的脚上，整个人“哎哟”一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和自己冲上来的同伴撞成一团。

  混乱中，李清风的身体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

  他每一次看似狼狈的躲闪，每一次看似无意的“绊倒”，都精准地让冲上来的地痞自己摔得人仰马翻，或是撞在桌椅之上。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惨叫连连，可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真正出过一拳。

  二楼之上，青鸟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出的不是武功。

  而是一种对时机、对人心、对肢体力量运用到极致的恐怖掌控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能做到的。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这些地痞当成了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一直混在人群中、伪装成普通听客的瘦小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见同伴迟迟无法得手，竟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从袖中闪电般地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寒光，悄无声息地射向李清风的后心要害。

  快！准！狠！

  这是军中刺杀术的起手式！

  青鸟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那根毒针出现的刹那，她鼻翼微动，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那是……“封喉血”！

  一种由七种剧毒之物炼制而成的军中秘药，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一个巨大的疑点，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一个普通的书生，为何会引来军方杀手，动用这种级别的剧毒进行刺杀？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青鸟不再有任何犹豫。

  将军的猜测或许是错的。

  但他，绝不能死！

  他活着，本身就是一条最大的线索！

  她屈指一弹。

  一根用来搅拌茶水的木筷，被她灌注了巧劲，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嘈杂的酒楼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根淬了剧毒的银针，被木筷精准地击中，改变了方向，深深地钉在了旁边的一根木柱之上，针尾兀自“嗡嗡”作响。

  那名杀手见状大惊，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他没有任何迟疑，身体一矮，便如泥鳅般钻入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酒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清风也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几乎贴着他皮肤擦过去的刺骨寒意，他猛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顺着那根依旧在颤动的木筷，越过惊愕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二楼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看到了一位身穿素衣，眼神却锐利如刀的陌生女子。

  那女子，也正平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李清风的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这位神秘救命恩人的深深困惑。

  而在青鸟的眼中，这个名叫“李玄”的书生，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故人幻影”。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卷入了巨大漩涡中心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