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盾与影的誓言

  血石山大捷的消息，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狂欢。

  当捷报传遍全军，整个神策军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士兵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默默地擦拭着兵刃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用磨刀石一遍又一遍，机械地磨砺着刀锋。

  空气中闻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浓重的血腥、刺鼻的草药味，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随时都会引爆的悲愤。

  他们的统帅，那个带领他们创造了无数奇迹的镇国冠军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这是一场用主帅之死换来的，惨痛的胜利。

  在这片压抑如铁的氛围中，军医处那顶巨大的帐篷，是一座沉默的孤岛。

  灵素正专注地为一个被战傀利爪开膛破肚的士兵进行最后的缝合。

  她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因连续两日的不眠不休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握着缝合针的手，却坚如磐石。

  就在她打下最后一个外科结，准备剪断羊肠线的瞬间，帐篷的帘子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掀开。

  一股混杂着风雪与更浓重血腥的气息涌了进来，也带来了一个几乎已不成人形的血人。

  是冷月。

  她是被两名负责外围巡查的斥候架着进来的，浑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气息微弱，早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灵素总管！快！快救救她！”

  其中一名年轻的斥候，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与恐惧而剧烈颤抖。

  “是龙影卫的人……是侯爷的亲卫……我们在外围发现了她，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他泣不成声地道：“侯爷……侯爷他……殉国了！”

  最后三个字，狠狠地砸在了灵素的心上。

  她握着剪刀的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剪刀脱手，掉落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她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在望北镇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狠狠地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你的战场，在这里。我需要你，为我守住这支大军，不让任何一个士兵，再死于瘟疫和毒伤。你的存在，比我去冲锋陷阵，更重要。”

  她的战场……

  灵素的眼神在经历了三息的空洞之后，重新聚焦。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弯腰，捡起那把沾了泥土的剪刀，然后用一种近乎机器的精准，剪断了伤兵腹部的缝合线。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对着身边的医官学徒，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说道：“换药，包扎。将她……将冷月姑娘，抬到我的帐篷里，由我亲自救治。下一个。”

  她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稳，也更严苛，仿佛要将心中那足以将她撕碎的巨大悲痛，全部倾注于救治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

  她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救死扶伤的机器。

  白天，她穿梭于数百个伤兵床位之间，处理着最棘手、最诡异的伤势，任何细微的疏忽都会招来她严厉的斥责。

  夜晚，她不眠不休地研究着从血石山缴获的玄阴教毒物，调配着新的解药和预防药剂。

  她不仅救人，还开始在军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推行着李清风曾教给她的“卫生防疫条例”。

  一名负责伙食的军官因图省事，没有按规定用烈酒为炊具消毒，被她当场发现。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劝说，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在望北镇分别时，李清风郑重交给她，赋予她全权处理防疫事宜的元帅金牌。

  “冠军侯军令，战时防疫，等同军法。”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举金牌，声音没有温度，“此人玩忽职守，按律当斩。念其初犯，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她眼中再无平日的温婉，只剩下不容反抗的威严。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让那个男人的意志，继续活在这支军队里，守护着他想守护的每一个人。

  在她的偏执与严苛之下，神策军的战后感染死亡率，降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低点。

  士兵们看着这个不眠不休、眼中燃烧着火焰的身影，心中除了敬畏，更添了一份悲壮的感动。

  他们知道，灵素总管，是在替他们那位已经牺牲的元帅，继续守护着他们。

  ……

  与此同时，在灵素的全力救治下，冷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没有在军医处停留，也没有去感谢灵素。

  在将那封从黑风谷带出的、由最后一名龙影卫死士写下的血色遗书交给秦疏影后，她便消失了。

  她只是独自一人，在营地最偏僻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岩洞。

  在黑暗中，她从自己破碎的、沾满血迹的内甲口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什么信物，只是一枚最普通的、毫不起眼的龙影卫制式袖箭。

  是他在黑风谷内，分发给部下们，最后剩下的那一枚。

  她将这枚冰冷的铁器，郑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布擦拭干净，最后将其贴身藏入怀中，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将她推向生路时，那决绝的眼神，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

  “走，活下去！”

  作为影子，服从命令是她的本能。

  他让她活下去，她便活下去。

  但她的“活”，不再是为了自己。

  她化作了秦疏影身边最彻底、最无声的影子。

  当秦疏影下达那道“血色敕令”，对所有溃逃的蛮族部落展开无差别追杀时，冷月便成为了那柄刺入黑夜的、最锋利的匕首。

  她不再是斥候，也不再是护卫。

  她化身为了死亡本身。

  三日后，秦疏影率领的复仇之师，在一片广阔的雪原上，追上了一支数千人的蛮族残部。

  秦疏影正欲下令全军冲锋，凭借着对地形的敏锐直觉，她却感到了一丝不对。

  前方的山谷地形狭长，两侧山坡积雪深厚，像是一个天然的陷阱。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支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从无人知晓的暗处射出。

  它没有射向任何一个普通的蛮族士兵，而是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越过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射入了那名正在高坡上指挥、准备发动伏击的蛮族头领的咽喉。

  偷袭的号角声戛然而止。

  蛮族的阵型，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秦疏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长枪前指，怒吼道：“杀！”

  神策军的铁蹄，顷刻间便将失去指挥的敌人撕得粉碎。

  战斗结束后，秦疏影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支弩箭射来的方向。

  远处的雪地上一片洁白，只有一个几不可见的黑色残影，一闪而逝，融入了远方的风雪。

  她知道，那是冷月。

  她没有跟在自己身边，而是像一个幽灵，游离于大军之外，用她那顶尖刺客的嗅觉和手段，提前为这支复仇之师，扫清了所有潜在的、致命的威胁。

  李清风的死，没有让这支军队崩溃。

  反而以另一种更加决绝、更加酷烈的方式，将他留下的这两件最重要的“武器”，彻底凝聚在了一起。

  一个在明，化身冰雪女王，执掌大军，用雷霆之怒为他复仇。

  一个在暗，化为无声死神，隐匿行踪，用绝对忠诚为他守护。

  以北境为祭坛，以复仇为名，为那个已经逝去的男人，献上了第一支合奏的、也是最酷烈的镇魂曲。

  而此刻，那道从京城发出的、承载着女帝无尽悲恸与雷霆之怒的密令，还在风雪之中，向着这座已然改变的复仇军营，疾驰而来。

  ps:感谢读者大大们的礼物和催更 今晚加更一章 晚上还有两章 请读者大大们给一些免费的好评吧(≧?≦)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