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仁心之毒，医者之殇

  黎明的微光，如同一柄钝刀，艰难地撕开着北境上空那层厚重而污浊的灰黑色雪幕。

  无名高地之上，那面绣着金色“风”字的玄黑龙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招展，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蔑视一切的咆哮。

  旗下，是不足四千名、浑身浴血的内廷司死士。

  他们以简陋的工事和同袍的尸体为掩护，背靠着背，大口地喘着粗气，将手中冰冷的兵刃握得更紧。一夜的血战突围，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但那双透过面甲缝隙射出的眼睛，却被仇恨与绝望烧灼得通红，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们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

  山下，那黑压压一片、如同愤怒蚁群般的蛮族大军，在短暂的集结之后，终于发起了第一轮潮水般的疯狂反扑。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数万名赤裸着上身、双目赤红的蛮族勇士，咆哮着，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浊浪，向着这座并不算高耸的土坡席卷而来！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疯狂。

  他们用同伴的尸体填平壕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从山坡上滚落的礌石滚木。

  “射击！”

  李清风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山坡之上，弓弦声响成一片。然而，稀疏的箭雨落入那数万人的庞大军阵之中，便如同在奔涌的江河中投下了几颗石子，甚至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轰！”“轰！”

  敌阵后方，几名幸存的玄阴教徒开始施法。数十个巨大的、由冰雪凝聚而成的巨石呼啸着砸向高地，每一次落地，都带走数名大夏士兵的生命，将他们连人带盾砸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地形的优势，在对方压倒性的数量和不计代价的消耗面前，被迅速抹平。

  很快，短兵相接的血战，再次爆发！

  一名内廷司的刀盾手用盾牌死死顶住三柄同时刺来的弯刀，他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敌人顶开，身后的两名同伴立刻挥刀，将那三名蛮兵枭首。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便从侧面呼啸而至，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他的头盔之上。

  “砰！”

  红的白的，瞬间四散飞溅。

  那名刚刚还悍勇无双的战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化作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这样的场景，在高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疯狂上演。

  李清风的“三才归元阵”，在这种彻底陷入人海的混战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断有士兵被数倍于己的蛮兵扑倒、淹没，最终只留下一滩滩被踩踏得模糊不堪的血肉。

  李清风体内的龙神变真元早已催动到了极致。他如同一尊金色的杀神，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剑光纵横之间，凡是被他剑锋扫过的蛮兵，尽数断为两截。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如同疯狗一般，用最悍不畏死的方式，死死地缠住每一个大夏士兵。一名年轻的士兵被一名蛮族百夫长拦腰抱住，眼看就要同归于尽，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拉响了怀中的最后一颗霹雳弹。

  “轰——！”

  剧烈的爆炸，为周围的袍泽清理出了一片短暂的空当，也让他自己，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肉。

  李清风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这支跟随他向死而生的精锐，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正在被一点点地活活磨断。

  山下的蛮族大军，仿佛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

  而他身后的战士，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

  一个时辰后，幸存的将士已不足两千人。他们被压缩在高地顶端，围绕着那面残破的龙旗，组成了最后的防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疲惫与决绝。

  “元帅……我们，怕是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队正，踉跄地来到李清风身边，声音沙哑。

  李清风看着山下那片重新汇聚、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黑色人潮，沉默不语。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蛮族的疯狂，也高估了自己这支孤军的承受极限。

  他没有援军。

  这支被他亲手带入绝地的军队，注定要全军覆没。

  “兄弟们，怕死吗？”他忽然转身，对着身后那些残存的、年轻的脸庞，嘶声问道。

  “不怕！”

  “愿为元帅死！愿为大夏死！”

  两千人的怒吼，声嘶力竭，竟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悲壮。

  “好！”李清风的眼中，燃起了最后的疯狂，“今日，便让这些蛮夷看看，我大夏的好儿郎，便是死，也要站着死！随我……杀！”

  他高举长剑，正欲带头发起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大地，竟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震动！

  山下，正准备发起总攻的蛮族大军，骚动了起来。他们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只见在他们后方，那片洁白的雪原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正在不断扩大的地平线！

  “那……那是什么？”高地之上，有士兵喃喃自语。

  那是一道由数万铁骑组成的、沉默而愤怒的钢铁洪流！

  在那道洪流的最前方，一名身披银色帅铠、手持沥泉龙胆枪的女将，如同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一马当先！

  是秦疏影！是神策军！

  她终究还是来了！

  “是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高地之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震天的、喜极而泣的欢呼！

  李清风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神策军大旗，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攥住，虎目之中，竟也泛起了一丝罕见的湿润。

  秦疏影的铁骑，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巨大战斧，狠狠地、毫不讲理地，劈入了蛮族大军那混乱而毫无防备的后阵！

  凿穿！碾压！屠杀！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蛮族大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腹背受敌的混乱与恐慌！

  李清风看到了那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猛地将体内的龙气压榨到极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全军听令！随我……反攻！内外合击，胜败在此一举！”

  “杀——！”

  高地之上，残存的两千死士，爆发出最后的余勇，如猛虎下山，向着山下那片已然大乱的敌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一场最惨烈的、决定北境命运的合围绞杀战，在黎明的大雪中，彻底打响！

  ……

  胜利，终究还是到来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当夕阳的余晖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染成一片凄美的暗红色时，战斗已经结束。

  数万蛮族伏尸遍野，玄阴教徒被尽数斩杀，只有少数残兵向着草原深处狼狈逃窜。

  镇北关，伤兵营。

  这里已经没有了白天与黑夜之分，数百支火把将整个营地照如白昼，也照亮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数千名在血战中幸存下来的伤兵，被源源不断地从前线抬回，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呻吟声、哀嚎声、军医们嘶哑的呵斥声，混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药草味，几乎要将人的神智吞噬。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灵素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玉像。

  她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张清丽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血色，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她的双手快如幻影，清洗、敷药、缝合、施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

  经过她手的伤员，无论是中了何种奇诡的玄阴之毒，大多都能奇迹般地稳住伤情，脱离性命之忧。

  她在军中的声望，早已不亚于李清风和秦疏影，被所有士兵尊称为“活菩萨”。

  “灵素姑娘，你……你还好吧？”

  秦疏影在巡视伤兵营时，看着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一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微微颤抖的手，眼中充满了担忧。

  “我没事，秦将军。”

  灵素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这里还有一个重伤员，我先去处理。”

  说罢，她便迅速转身，投入到对一名新送来伤员的救治中，巧妙地避开了秦疏影的视线。

  秦疏影看着她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虽有疑虑，但在战争的巨大压力下，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处理完战后军务的李清风，也来到了伤兵营。

  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灵素正准备施针的手腕。

  “你……”

  灵素正要说话，却在对上李清风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李清风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将一丝龙气渡入她的体内。

  下一刻，他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感受到了什么？

  那不是疲惫，不是虚弱！

  在灵素的体内，竟盘踞着一股由成百上千种微量的、诡异的玄阴之毒汇聚而成的恐怖力量！

  这些毒素盘根错节，早已侵入她的五脏六腑，甚至与她的神魂都隐隐相连，形成了一种以她的生命力为养料的、前所未见的“万毒蛊”！

  一个疯狂而可怕的念头，轰然在李清风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为了快速辨别毒性，找到最精准的解药，竟一直用自己的身体，做那最危险的“试验田”！

  她以身试毒！

  她用自己一个人的命，换来了这数千名士兵的命！

  “为什么？”

  李清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痛心，而变得嘶哑颤抖。

  灵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心痛，却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无比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侯爷，我是个大夫。”

  “战场之上，时间，就是人命。用我一人之身，换数千将士性命……”

  她看着李清风，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眷恋。

  “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了。”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向着李清风的怀中，缓缓倒了下去。

  李清风一把将她抱住，感受着怀中那轻如鸿毛的身体和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这个杀伐果断、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统帅，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心痛。

  他抱着她，对着帐外那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受伤孤狼般的怒吼。

  “灵素！你给本帅撑住！”

  “本帅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