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医者之心，同赴国难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雪粒，不知疲倦地抽打着望北镇外的临时军营。

  中军帅帐之内，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将帐内的寒意驱散了几分，却无法融化空气中那凝重如铁的气氛。

  李清风、秦疏影，以及刚刚换上一身干净衣物、但神色依旧疲惫的灵素，围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地图前。

  经过一夜的铁腕整顿，望北镇的局势已经完全在内廷司的掌控之下。

  病患被集中隔离，由军医和灵素带来的药童悉心照料；

  镇民被严格管制，每日的饮食由大军统一供给未被污染的清水和干粮；

  而被煽动参与暴乱的数十名主犯，则被毫不留情地关押起来，等待后续审判。

  一场即将吞噬整个小镇的巨大灾难，被李清风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灵素姑娘，你此前说，这场瘟疫与玄阴教有关。”

  李清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着望北河的蓝色线条之上，“能否请你，为我们详细解说一番。”

  灵素点了点头，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回忆的凝重与深切的憎恶。

  “侯爷所言的‘三尸阴寒毒’，其实只是玄阴教最常用、也是最粗浅的一种群体性毒药。”

  她的话，让一旁的秦疏影眉头微蹙。

  在她看来，那种能在短短数日内就让一座数千人的小镇十室九空的可怕瘟疫，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粗浅”。

  灵素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道：“此毒之所以粗浅，是因为其手法太过张扬，一旦被发觉，便有迹可循。”

  “它只是玄阴教用来制造大规模恐慌、摧毁一地抵抗意志的‘开路先锋’。”

  “据药王谷的典籍记载，玄阴教真正可怕的，是他们的个体用毒之术。”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画出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比如，一种名为‘七情化骨散’的奇毒。”

  “此毒无色无味，可藏于酒水饭菜，甚至能依附于兵刃之上。”

  “中毒者初期毫无察觉，但一旦动用内力，或是情绪产生剧烈波动——譬如大喜、大悲、大怒——毒性便会瞬间爆发。”

  “它会引动中毒者自身的情绪之力，反噬其五脏六腑，腐蚀其四肢百骸。”

  “中毒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与清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化为脓水，最终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

  “外人看来，就像是被自己的情绪活活烧死了一般。”

  “嘶——”

  饶是秦疏影这等见惯了生死、心志坚如钢铁的沙场宿将，在听完这番描述后，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一线，情绪的波动本就是家常便饭。

  若是与涂抹了此毒的敌人交手，哪怕只是被划开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其后果，也将是毁灭性的。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最恶毒、最阴险的诅咒。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灵素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玄阴教的教义，认为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他们有一种秘法，可以将战死者的尸身，炼制成一种名为‘阴兵’的傀儡。”

  “这些阴兵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戮。”

  “而且，它们身上会携带一种名为‘腐魂瘴’的尸毒，一旦被阴兵所伤，活人的血肉便会迅速腐烂，神智也会被尸毒侵蚀，逐渐沦为新的、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难怪……”李清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想起了燕王夏云渊那份血书中的描述。

  “战死之后，更能化为黑气，侵蚀活人，使其癫狂……”

  原来，那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帅帐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疏影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她戎马半生，自信可于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

  她所信奉的，是兵刃的锋利，是战马的冲锋，是属于战士的、堂堂正正的荣耀。

  可现在，灵素为她揭开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阴毒与诡异的黑暗战场。

  在这里，勇气和武艺，似乎都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你的敌人，可能不是对面的蛮族勇士，而是一杯清水，一缕熏香，甚至是你袍泽身上，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这种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战斗方式，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愤怒。

  “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下毒的鼠辈！”她一拳狠狠地砸在桌案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若是在战场上正面对决，我神策军的铁骑，一个冲锋，便能将他们碾成齑粉！”

  “秦将军，慎言。”李清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们必须正视敌人。从现在起，任何轻敌和侥幸，都可能让我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的目光转向灵素，眼神中带着由衷的郑重：“灵素姑娘，今日若非有你，我这一万先锋大军，此刻恐怕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李清风，代全军将士，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竟缓缓起身，对着灵素，郑重地行了一礼。

  灵素连忙起身避开，有些惶恐地说道：“侯爷万万不可！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负社稷安危、手握十万大军兵权的年轻统帅，看着他脸上那份超越了个人荣辱的、对生命的敬重，看着他眼中那股誓要扫平妖邪的决然。

  她脑海中，浮现出药王谷的祖训——“医者，当远离朝堂纷争，悬壶济世，方得善终。”

  可眼前的一切，还是朝堂纷争吗？

  这是妖邪乱世，是魔头当道，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邪魔，在对整个人间，发动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在这样的滔天罪孽面前，所谓的“远离”，所谓的“独善其身”，与懦弱和逃避，又有何异？

  她的师父，药王谷的当代谷主，正是因为早年间与玄阴教的妖人有过一次交手，身中奇毒，至今卧床不起，命悬一线。

  她此次冒险北上，本就是为了寻找一味只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能克制阴毒的传说圣药——“九阳龙涎草”。

  国仇，师恩，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所有的念头，在她心中交织、碰撞，最终，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决心。

  她看着李清风，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和退缩。

  她缓缓后退一步，整理好衣衫，对着李清风，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侯爷，玄阴教倒行逆施，荼毒生灵，与我药王谷，亦有不共戴天之仇。”

  “小女子不才，愿以药王谷千年传承起誓，追随侯爷，同赴国难！”

  “我愿随军出征，为大军辨识毒物，配置解药，识破敌方毒计，以尽医者绵薄之力！请侯爷，恩准！”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回荡在帅帐之中。

  秦疏影惊讶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文静的女子，竟有如此的胆魄与担当。

  李清风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灵素姑娘可知，军中不留女眷，此乃铁律。”

  “而且，此去北境，九死一生。”

  “你若随军，便是将自己的性命，彻底绑在了我大夏的战车之上，再无回头之路。”

  灵素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折的圣洁与美丽。

  “侯爷不也正以万金之躯，行九死一生之事么？”

  “侯爷是为天下苍生而战，灵素，亦是。能与侯爷并肩，死而无憾。”

  李清风深深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感动。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一个顶级的、并且对玄阴教有着深刻了解的医师，在这场诡异的战争中，其价值，甚至不亚于一支万人的精锐军队！

  他不再犹豫，当即朗声宣布：

  “好！有灵素姑娘相助，我大夏军威，必将如虎添翼！”

  他转身，对帐外高声喝道：“来人！传我帅令！”

  一名亲卫统领立刻掀帘入帐，单膝跪地。

  李清风的声音，变得无比威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以北伐征讨大元帅之名，于内廷司中，增设‘军医处’！”

  “特任灵素姑娘，为内廷司军医处总管，官拜从五品‘昭信校尉’，享千户俸禄！”

  “自即刻起，全军所有医疗、防疫、药材调配事宜，皆由灵素总管全权负责！军医处所有军官，上至随军太医，下至普通医士，皆受其节制！见其令，如见我令！”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那名单膝跪地的亲卫统领，和一旁的秦疏影，都彻底惊呆了。

  从五品昭信校尉！

  那可是只有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实权军官，才能获得的品衔！

  而现在，李清风竟将如此高的官职，授予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江湖出身的女子！

  这在整个大夏的军制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破格之举！

  “侯爷，这……这不合祖制啊！”那名亲卫统领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的话，就是现在北伐军中的最高‘祖制’！”李清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威压，让后者瞬间噤声，再也不敢有半句异议。

  他是在用这种最强势的方式，为灵素的权威，做最坚实的背书。

  他要让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女子的地位，不容任何人质疑！

  灵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惊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想过什么官职、品衔，她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她看着李清风那张写满了信任与决断的脸，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崇敬、感激与一丝异样情愫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三个字。

  她再次对着李清风，深深一拜。

  “臣，灵素，领命！”

  ……

  次日清晨，望北镇的疫情在强力的管控与对症的汤药下，奇迹般地得到了遏制。

  李清风留下了一支五百人的小队和足够的药材，协助当地官员进行后续的恢复工作。

  而后，北伐的大军，再次开拔。

  只是这一次，队伍之中，多了一辆被数十名亲卫重重护卫的、朴实无华的马车。

  马车里，新上任的灵素总管，正全神贯注地俯首于一张张药方之上。

  她将自己所有的珍稀药材和精巧工具都搬上了军车，并立刻根据北境的气候和已知的玄阴教毒性，着手为全军调配一种普适性的、能够增强对阴寒毒气抵抗力的预防药剂。

  李清风策马行于车旁，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她那专注而美丽的侧脸，心中那块因遭遇瘟疫而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知道，这支即将踏入北方深渊的军队，从此，多了一道最宝贵的生命保障。

  前路虽依旧艰险，但他们的胜算，却已然多了不止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