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内廷司初立，风雪满京华

  夜，深沉如墨。

  冠军侯府的书房，此刻却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这里已经不再是李清风个人的静思之所，而俨然成为了那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庞大机构——内廷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脏。

  李清风端坐于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身前的四道身影。

  这四人，便是他心中内廷司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基石。

  一身银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枪的秦疏影。

  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了庆功宴上的豪迈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面对未知命令时的审慎与肃然。

  她的目光在踏入书房的瞬间，便落在了李清风的身上，那双凤目之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与警惕。

  沉默如山的陈山，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自从在朝堂之上被女帝亲口擢升为龙影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后，他便成了李清风手中最忠诚、最可靠的旧部代表，看向李清风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与坚定。

  如同融入阴影中的鬼魅，是最后到来的冷月。

  她悄然立于门侧，仿佛不存在，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却在提醒着所有人她的存在。

  她是这间屋子里，最致命的武器。

  而第四个人，则显得与这肃杀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是赵凯。

  他身上穿着的，并非任何一种制式的官服，而是一身专为龙影卫核心成员定制的玄黑色劲装，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不起眼的云纹，做工精良，显得低调而神秘。

  然而，这身代表着心腹地位的服装，却依然掩盖不住他脸上的局促与紧张。

  自从李清风下令重组龙影卫之后，赵凯便接下了那个最艰巨、也最核心的任务——为龙影卫建立一个全新的、遍布大夏的情报网络。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奔波于京城的各个角落，暗中接触、筛选、吸纳那些流落街头的孤儿和身怀绝技的江湖散人。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李清风身后喝酒摸鱼的兄弟，而变成了一只真正潜伏于黑暗中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京城、并开始向外延伸的大网。

  这项工作让他迅速成长，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了权力的凶险。

  此刻，面对秦疏影这种传说中的帝国将星，以及冷月这等气息骇人的顶尖刺客，他依旧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压力。

  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站在那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用一种混杂着崇拜、敬畏与一丝疏远感的眼神，看着主位上那个曾经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

  他知道，如今的李清风，早已不是他能望其项背的存在了。

  李清风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将手中的那份黑色军报折起，放在一旁，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夜召集各位，是为了一件事。陛下已下旨，将原龙影卫与神策军合并，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内廷司。”

  此言一出，陈山、冷月、赵凯三人神色不变，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命令。

  然而，秦疏影的眉头，却在瞬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神策军，乃是国之正规军，是拱卫京畿、对外征伐的铁血王师。

  而龙影卫，则是天子亲军，专司侦缉刺探，是游走于暗影之中的利刃。

  将这两支性质截然不同，甚至在职责上偶有冲突的武装力量合并，还冠以“内廷司”这样一个听起来更像是特务机构的名字，这对任何一个统帅着正规军团的将军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与冒犯。

  她没有说话，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下意识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已经无声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李清风心中了然。

  他知道，简单的权力整合，只会在这支刚刚组建的、大夏最强的暴力机器内部，埋下分裂的祸根。

  他需要的，不是口服，而是心服。

  他没有用女帝的权威去压制，而是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了一卷早已备好的、巨大的宣纸图卷，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我知道秦将军在顾虑什么。”李清风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所以，在我向陛下奏请成立内廷司之时，便一并呈上了这份构想图。”

  秦疏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图卷所吸引。

  只见图上，用清晰的线条和精妙的结构，描绘出了一个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组织架构。

  位于顶端的，是“内廷司总领使”，也就是李清风本人。

  而在他之下，整个内廷司被清晰地划分为了三个互不统属、又互相制衡的部门。

  “其一，为‘战部’。”李清风的手指，点在了图卷的左侧。

  “战部，以原神策军为主体，扩编南疆降卒精锐，总兵力定为十万。其职能，主正面作战，对外征伐，拱卫京畿。”

  “战部主将，依旧由威武大将军秦疏影你来担任，所有军官任免、日常训练、战术指挥，皆由你全权负责。我只保留一个权力——在得到陛下授权后，进行最高级别的战略调动。”

  秦疏影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李清风，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于说，她对神策军的掌控，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部队的扩编，得到了空前的加强！

  李清风几乎是放弃了对这支大夏最强野战军团的直接控制权！

  “其二，为‘暗部’。”李清风的手指移到了右侧。

  “暗部，以原龙影卫为主体，整合烟雨楼在南疆移交的情报网络，以及天杀楼的残余力量。其职能，主情报刺探、渗透、锄奸、以及执行一些不方便由战部出面的特殊任务。”

  “暗部不设固定主官，由冷月在幕后掌管情报与刺杀，陈山负责明面上的联络与事务统筹。”

  冷月和陈山同时上前一步，沉声领命。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绝对的服从。

  “那这中间……”秦疏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位于“战部”与“暗部”之间，直接向李清风负责的全新部门上。

  “此为‘中枢处’。”李清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自信。

  “中枢处，由我直管。它的职能只有一个：监察战、暗二部，确保其不会逾越职权，同时，负责向二部传递我的绝密指令，并协调二部联合作战。”

  “战部与暗部，平日各自为政，无我中枢处的手令，不得擅自联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赵凯。

  “赵凯。”

  “啊？在！侯爷，我在！”赵凯一个激灵，连忙站直身体。

  李清风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任我内廷司总领使的亲卫统领，兼‘中枢处行走’。”

  “你不需要去冲锋陷阵，也不需要去玩弄阴谋诡计。你只需要做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嘴。”

  “我的命令，将通过你传达给战、暗二部；二部的所有机密卷宗，都要经你的手汇总，再呈交于我。所有财务支用、人事任免，都必须有你的签字画押，方能生效。”

  他看着自己这位唯一的朋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是我在内廷司的最后一道关卡。你只需对我一人负责。这个家，我交给你看着。”

  赵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明白了这份任命背后那重如泰山的信任。

  这不是一个官职，这是将整个内廷司的命脉，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将成为李清风在这庞大机器中，最无可替代的那个“影子”。

  他张了张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眶瞬间红了。

  最终，他猛地单膝跪地，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嘶吼道：“兄弟……不！末将赵凯，愿为侯爷……肝脑涂地！”

  这套“军政分离”、“战情分离”的全新架构，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秦疏影的心头！

  其设计之精妙，其逻辑之严谨，其权力制衡之完美，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军事理论的范畴。

  它既保证了“战部”作为战争机器的独立性与纯粹性，又赋予了“暗部”在阴影中行动的绝对自由，最后，再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中枢处”，如大脑一般，将这两只铁拳死死地攥在自己手中。

  秦疏影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与警惕，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敬佩与叹服的震撼。

  她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战场上的天才，一个权谋上的高手。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这份经天纬地之才，这份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宏大构想，已经远远不是“将才”或“帅才”能够形容的了。

  她缓缓松开了环抱的双臂，对着李清风，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秦疏影，领命！”

  解决了内廷司的内部问题，李清风终于松了口气。

  但他的脸色，却再次变得无比凝重。

  他重新拿起那份黑色的军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内廷司的架构，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它成立的真正原因。”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秦疏影和冷月的脸上。

  “北境，出事了。”

  他将燕王夏云渊密报中的内容，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大萨满”、“玄阴教”、“操控风雪”、“活尸冲阵”这些匪夷所思的词汇时，饶是秦疏影这样身经百战的铁血将领，也不由得脸色大变。

  而冷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更是罕见地闪过一丝惊骇。

  作为杀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阴教”这三个字在黑暗世界中所代表的禁忌与恐怖。

  赵凯更是听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此战，已非凡人之战。”李清风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北境的风雪，“燕王殿下在信的最后说，此獠……非你我所能敌。”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与这股来自北方的、充满了未知与诡谲的超自然力量相比，之前他们所经历的沧州之乱、南疆之叛，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凡人战争”。

  那只是权力的游戏，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

  而这一次，他们的敌人，很可能不再是……“人”。

  “侯爷，我……”秦疏影刚想请战，却被李清风抬手制止了。

  李清风在书房中静立了片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他最熟悉的、面对强敌时，冰冷刺骨、宛如实质的滔天杀意！

  他知道，自己的假期，结束了。

  无论是为了那个高居于九龙椅之上的女人，还是为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需要休养生息的万里江山。

  这一战，他，责无旁贷！

  “秦疏影听令！”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份属于镇国冠军侯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你立刻返回神策军大营，从全军中挑选三千名最精锐的骑兵，配备最好的战马和装备，随时等我命令，准备随我出征！”

  “冷月，你即刻启动暗部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搜集所有关于‘玄阴教’和‘大萨满’的情报，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必须在天亮之前，送到我的案头！”

  “陈山，赵凯，你二人立刻着手，整合原龙影卫与神策军的所有卷宗档案，清点府库，我要在出发前，看到内廷司最完整的家底！”

  “末将……遵命！”

  四人齐声应道，随即转身，雷厉风行地离去，开始执行他们在这个新机构中的第一份命令。

  空旷的书房内，只剩下李清风一人。

  他重新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北境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仿佛要将那里的每一寸山河，都刻入自己的灵魂。

  不知何时，窗外竟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很快，便化作了席卷天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满京华，一如他此刻沉重，却再无半分迷茫的心。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