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冰山裂痕，攻心为上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比龙影卫总部的任何一处地牢都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混杂着绝望的霉味，能渗透进人的骨头缝里。

  火把在潮湿的墙壁上燃烧，光线昏黄，将一道道狰狞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如同地狱的鬼画符。

  冷月被两条玄铁锁链吊在刑架上，双脚堪堪离地。

  贯穿她肩胛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但每一次呼吸，依旧会牵扯起钻心的疼痛。

  她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作为天杀楼最顶尖的刺客，她设想过自己任务失败后的一万种死法。

  被凌迟，被酷刑折磨，被当众斩首……

  她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然而，当沉重的牢门被打开时，传来的，并非刑具碰撞的冰冷声响，而是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

  陈山端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一碟精致的酱菜，还有……一瓶尚未开封的、上好的金疮药。

  冷月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该如寒潭般不起波澜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断头饭？

  可哪有给死囚用顶级伤药的道理？

  “我们大人说了，让你先吃东西，治好伤。”

  陈山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一张小桌上，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说，只有等你恢复了体力，才有兴趣跟你谈。”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只留下冷月一个人，对着那碗散发着热气的粥，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她没有动。

  她怀疑粥里有毒，药里有诈。

  这是某种新型的折磨手段吗？先给予希望，再将其残忍地碾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腹中传来的饥饿感和伤口传来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身体的虚弱。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刺客的警惕。

  她用尽全身力气，挪动身体，凑到桌前，狼吞虎咽地将那碗肉粥吞入腹中。

  温暖的食物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恢复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力气。

  她看着那瓶金疮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其打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能够触碰到的伤口上。

  药膏入体，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开来，疼痛竟真的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就在这时，牢门，再一次被推开。

  李清风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权势的飞鱼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但那股无形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比任何官服都更令人心悸。

  他没有看冷月，只是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冷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完全掌控的感觉。

  她索性闭上眼睛，冷冷地开口：“要杀便杀，何必故弄玄虚。”

  “杀你？”

  李清风终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嘲弄。

  “一个连为谁卖命都不知道的工具，还没资格让我亲自动手。”

  他将一份卷宗，扔在了冷月的面前。

  那上面，赫然是吏部尚书张承，通过秘密渠道联络“天杀楼”，重金买凶刺杀永宁长公主的往来记录，以及部分失败后灭口的证据。

  铁证如山！

  冷月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她一把抓起卷宗，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天杀楼，有铁一般的规矩。

  不接针对皇室核心成员的刺杀。

  这是他们能够游离于朝堂之外，存活数百年的立身之本！

  可这账本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楼主不仅破例接了这单生意，甚至在事败之后，为了掩盖真相，亲手处决了数名参与此事的金牌杀手！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组织信条，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到了吗？”

  李清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她的心房。

  “你为之卖命的‘天杀楼’，不过是张承这些权贵豢养的一条走狗。你以为自己是掌握别人生死的修罗，实际上，你和他们手里的刀剑一样，都只是工具而已。”

  他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眼神，语气稍缓，却更加诛心。

  “但工具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人，可以选择握着自己的那把刀。”

  “你……”冷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李清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将另一份卷宗，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身世。”

  冷月浑身一震，僵硬地低下头。

  那上面，是她早已模糊的记忆——一个幸福的武林世家，一夜之间被满门屠戮，她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被“天杀楼”的执事捡回，抹去记忆，培养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而那个屠她满门的仇家，当年，正是吏部尚书张承麾下最得力的附庸之一！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雷，在冷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得粉碎！

  她以为的“新生”，竟是来自于仇人的施舍！

  她奉为圭臬的“任务”，竟是为屠戮自己全家的幕后黑手效力！

  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都变成了一场荒诞、可悲、可笑的骗局！

  “噗——”

  一口心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那份记录着她血海深仇的卷宗上，殷红刺目。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被铁链无力地吊着，那双曾如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李清风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第一，继续当你的工具。作为刺杀皇室的凶手，被送入诏狱最深处，在无尽的黑暗和折磨中，腐烂，死去。”

  他顿了顿，将一杯清水，推到她面前。

  “第二，选择当一个人。”

  “与我合作，做我的线人，成为我插入‘天杀楼’内部的一把尖刀。事成之后，张承，还有那些出卖你的‘天杀楼’高层，我都可以交给你，亲手处置。”

  “我给你复仇的机会，也给你……一个为自己而活的机会。”

  说完，他便站起身，不再看她，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你的答案，会决定你明天看到的，是阳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沉重的铁门缓缓关上。

  审讯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冷月无力地吊在刑架上，任由那口心血从嘴角滑落。

  她看着桌上那两份卷宗，又看了看那杯清澈的水，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剧烈的天人交战。

  那道冰封了她整个人生的厚厚冰墙，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