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甜枣和大棒

  会议定在十点半开始，但前五分钟就开始陆续进人了。

  市委一号会议室内，江振邦坐在长桌的最末位。

  对于他出现在这里，常委领导们也见怪不怪，进门时都会主动跟江振邦笑着拉两句家常。

  诸如“最近振邦你忙啥呢？”“诶，你爸退休后去哪了？”之类的问题。

  也有旁敲侧击询问市国企选举工作的，很多国企领导已经提前预感到自己要落选，所以在四处活动，找市领导寻求支持……

  但江振邦对这类问题统一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很快，到了十点半，两位主官先后进入会议室，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喧嚣被隔绝在外。

  刘学义坐在首位，没像往常那样先来一段开场白或者念文件，而是直接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同志们，今天咱们不聊虚的，主题就是后天那场国企选举。”

  刘学义表情肃穆，目光如电，在每个人脸上刮过：“这是咱们兴宁国企改革的关键一战，所以，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身子前倾，拿出手指在空中虚点：“我不管这次要下台的高管是谁的亲戚、谁的老部下、谁的同学，都不许求情！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条子、打招呼，搞小动作，市委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学义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咱们就按市场规矩办，董事会投出来是谁就是谁！市委市政府绝对不拉偏架！”

  “如果有人因为落选了，心里不平衡，在底下说怪话、发牢骚，甚至想借机向上面捅娄子，攻击咱们兴宁的改革成果……”

  “啪！”

  刘学义猛地一拍桌子，动静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儿都跳了起来，叮当作响。

  “那他就是兴宁市委市政府的敌人！我刘学义把话撂在这儿，我豁出去这个官不做了，我也一定要弄他！我弄到底！！”

  “谁不怕死，就让他尽管试一试！！！”

  这句带着脏字的狠话一出，在座的常委们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明白，书记这是真急眼了，这是要把所有不稳定的苗头都掐死在娘胎里。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刘学义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然了，我们也要考虑到，每家企业发展的很不错。部分高管即便落选了，可能也不是能力不行，只是不适应现在的岗位，或者可能是上下级关系没有处好……”

  刘学义微微一顿，脸上带着笑意：“所以，经过我和市长跟振邦同志沟通，他很有大局观、很有觉悟的，愿意接收一部分落选的高管，给他们提供一个全新的、更高的舞台，去施展才华！”

  唰！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江振邦身上。眼神里有赞许，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这小子真会做人”的感慨。

  待刘学义发言完毕，市长夏朗接过话茬，语气虽然比刘学义平和，但硬度一点不差：

  “书记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再强调一遍底线。”

  “这次选举，将完全基于公正公平公开的原则，市政府的投票，也会以过去半年高管们的实绩表现为准，会充分考虑其他股东的意见，更会百分百以企业发展大局着想，不夹杂半点人情在里面。”

  “所以，不管是谁，如果因为这次选举个人利益受损了，就要攻击市委市政府，攻击我们国企改革来之不易的大好成果，破坏兴宁市经济发展的大好局面，那他绝对是活腻歪了！！”

  两个主官都先后表达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夏朗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我也要表扬一下振邦同志和兴科集团。在关键时刻能站出来分忧，这就是觉悟。但是呢，兴科这边名额有限，肯定接收不了所有的落选干部，有的人可能也不想去兴科。”

  “考虑到每个企业发展的很不错，这部分干部即便落选了，也是有功劳的，不仅得到了锻炼，也因此受益了，他们到企业后大多数不都是买股权了吗？不排除一部分即便降了职，还想继续在企业做下去的，这部分我们不干涉。”

  “如果有不想在企业呆的，想调整岗位的，只要把股权处理掉，市委市政府就会给他们找个别的去处，只要不闹事，饭碗还是有的，搞不好还会有更大发展呐……”

  五分钟过去，夏朗讲完了。

  刘学义目光转向左侧，点名道：“曹洋，安保维稳方面，你表个态。”

  原公安一把手、蒸发委书记曹洋立刻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说道：“请书记放心！散会后，我就立刻传达市委精神。公检法三个部门全力配合！”

  微微顿了一下，曹洋又道：“我初步的想法是，要防患于未然。会后，就让公安局派警员陆续入驻十一家企业内部，谁敢在选举期间寻衅滋事、暗中串联、扰乱秩序……”

  “我们发现一起，处理一起，坚决为这次国企高管选举保驾护航，保证平稳落幕！”

  刘学义大为满意，一拍巴掌：“好！这个想法好，就这么办！！”

  言罢，他环视一周，问：“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常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两位一把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饼画得又大又圆，大棒挥得虎虎生风。

  谁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那不是脑袋被门挤了吗？

  “没有意见。”

  “坚决拥护市委决定。”

  见思想统一了，刘学义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看向长桌尽头那个年轻的身影：“振邦，你是这次改革的排头兵，你也讲两句。”

  江振邦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各位领导，其实我就想说一点。”

  “这次选举呢，如果我们能做到平稳过渡，没有闹出任何负面消息，甚至没有一封举报信飞出兴宁，那意味着什么？”

  众常委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江振邦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地说道：“这意味着，我们兴宁市国企改革，取得了又一大实质性的胜利！”

  “这是对祝副总讲过的‘干部能上能下’原则的最有力证明！”

  这话大家都爱听，纷纷点头。

  江振邦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笑道：“另一方面，如果取得了这个胜利，我个人浅薄的认为，在上面的大领导眼中，还将充分说明一件事——我们兴宁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班子就是牛！是纵观全省，乃至放眼全国县级市里，我们兴宁不仅是最会搞经济的班子，还是最有战斗力、最有掌控力的领导班子！”

  “每一位常委、每一位市领导，上上下下，都是顶呱呱的好！”

  这话一出，刘学义和夏朗对视一眼，眼角的笑纹都炸开了。

  而江振邦还没讲完，他抛出了最后的定心丸：“关起门来再说两句……大家可能都知道，省领导对我们兴宁的这次国企选举，也是非常关心的，所以在选举结束后，我会第一时间原封不动地向少康副省长、甚至是方省长，进行专题汇报……”

  “未来，我还会将兴宁市国企选举的全过程记录下来，整理成报告，向大领导递折子……所以，这绝对是我们兴宁市的一次历史机遇！”

  “谢谢大家，我就讲这么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掌声。

  众常委们鼓掌的时候，还在暗自交流着眼神，一副果然如此、被我料到的样子。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在祝副总来兴宁视察时，看到了人家对江振邦毫不掩饰欣赏的态度，也听到了江振邦上了首长专列的消息……

  现在的江振邦，在他们眼里，不仅头上有犄角，身后也开始长尾巴了！

  所以，常委领导们都没觉得江振邦是在吹牛，他一定是有直达天听的渠道，只要这次事儿办漂亮了，自己在报告里露个脸……啧，令人遐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