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好…

  吴邪见那蛇还没追来，一把捞起泥浆抹在吴念脸上，又迅速给自己抹上第二把。

  “快涂开！”他压低声音，“防蛇的！”

  吴念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立即将脸上泥浆抹匀，连衣领脖颈都不放过。

  两人飞快涂完泥巴，各自躲进一个干涸的泥茧中。

  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直到目送蛇影蜿蜒远去，两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半口气。吴念清楚这些泥茧裹着逝者，此刻形势所迫，心中默念告罪，望亡灵安息。

  吴邪也反应过来，对着泥茧连连抱拳：“莫怪莫怪啊，只是借风水宝地一用，并无冒犯之意。”他低声念叨着抱歉，语气诚恳。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忽然打在吴邪脸上——泥浆涂满全身的人影悄然靠近，低声开口：“出来吧。”

  吴念闻声转头，瞳孔微震。

  她钻出泥茧时，张起灵目光掠过她，未发一语。

  吴邪显然也没料到在此相遇，怔怔唤道：“小哥？”

  “跟我走。”张起灵转身引路。

  吴邪回头对吴念使了个眼色，三人相继穿过岩洞。

  洞穴深处，一个与他们满身泥泞截然不同的背影静立着，那女子衣衫整洁，与周遭格格不入。

  吴邪打量片刻，试探开口：“你是陈文锦吗？”

  吴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的死皮，屏息等待。

  那女子转身，对他们微微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跑的。”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吴念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也被她的年轻震撼了。

  这就是……陈文锦。

  与吴念想象过无数次的模样截然不同。

  眼前的女子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肌肤紧致，眉眼清丽，带着一种属于过往年代的、未经尘世磋磨的明媚。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却盛满了与年轻面容截然不符的沧桑。

  岁月似乎遗忘了她的躯壳，却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灵魂上。

  吴念呆呆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预设的反应，所有演练过的话语，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只是看着，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母亲的轮廓。

  陈文锦的目光先是落在张起灵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吴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温和：“吴邪，你长大了。”

  她的声音清冽，很好听。

  最后，她的视线转向了吴念。

  那一刻，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陈文锦的目光在触及吴念脸庞的瞬间，明显怔住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迅速翻涌。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细细地扫过吴念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文锦阿姨？”吴邪察觉到这异样的气氛，试探着开口。

  陈文锦猛地回过神，她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压下大半，只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颤：“这位是……？”

  吴念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却清晰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我叫吴念。吴三省……是我爸爸。”

  她定定地看着吴念，眼神深邃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良久，她才用一种极轻、仿佛怕惊碎什么梦境的语气，喃喃道：“念念……你都这么大了……”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痛哭流涕，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吴念用力点头，哽咽道：“嗯……我长大了。”

  陈文锦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掉眼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转而轻轻拂去她发梢沾上的一点泥渍。动作轻柔。

  “你不该来的。”陈文锦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这里太危险了。”

  “我…”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别动。”她轻声说，打断了吴念，声音里带着一种吴念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吴念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陈文锦小心翼翼地用手帕的一角擦拭她脸上的泥浆。

  泥浆混合着泪水，在帕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吴念屏住呼吸，陈文锦擦拭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一点点抹去。

  随着泥浆的剥落，吴念原本的肤色渐渐显露出来。

  “你长得......”陈文锦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的目光凝在吴念完全显露出来的脸上，手中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吴邪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问道：“文锦阿姨，怎么了？”

  陈文锦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念，看了很久很久。

  “没什么。”她紧接着，她竟又从衣袋中取出两方干净的手帕。

  她将其中一方递给吴邪，另一方则走向静立一旁的张起灵。

  “妈妈…”吴念唤道， 这个称呼第一次脱口而出，带着生涩。

  “我们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陈文锦一怔，看向她，眼神里是了然，更是拒绝。

  “念念，如果你是想象征性地给我一点血，试图延缓，那是没用的。如果是别的……”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任何需要你付出巨大代价的方法，我都不会同意。”

  “不是牺牲，不是的。”吴念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心尖一颤，“不是用我的命换你的命！爸……还有黑眼镜，他们找到了方法。”

  她语速很快，生怕被打断，将那个分流、承担部分诅咒的方法清晰地阐述出来。“……所以，我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可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但我能承受！我真的能承受！”她眼神炽热而恳切，“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能为你做点什么，好不好？哪怕只是分担一部分痛苦。”

  吴念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我不想刚刚找到你，就又要永远失去你。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如果当初’的悔恨里。求你了…妈妈，我们试一试，好吗？有爸爸，有小哥，有大家在，我们成功的希望很大。”

  陈文锦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固执和勇气。

  陈文锦以为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孤独地在这幽暗之地走向终结，却从未想过，还有一种可能，一种她的女儿愿意与她共同承担命运、哪怕前路未卜的可能。

  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在看到吴念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和近乎哀求的神色时，哽住了。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石室内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