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平衡

  吴三省在帐篷里又静坐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走出帐篷时，夜间的凉气扑面而来，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沟壑更深。

  他抬眼，就见黑眼镜正靠在一段倒下的枯木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毫无睡意，显然是在守夜。

  “三爷。”黑眼镜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却敏锐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丫头没事吧？”

  “没事。”吴三省声音有些哑，走过去，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虫鸣叫和火堆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另一侧帐篷帘动了一下，解雨臣也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没睡，外衣整齐，眼神清明。他看到篝火边的两人，略一迟疑，便走了过来。

  “三爷。”他低声招呼，在一旁坐下，还给了黑眼镜一个眼神，随后目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吴念所在的帐篷。

  黑眼镜看看吴三省，又看看解雨臣，吐掉嘴里的草茎：“行了，别憋着了。一个个脸色沉得跟下水道似的。那茶里的料顶多让人昏睡，不至于让咱们吴三爷和解当家愁成这样。小念念是不是还遇上别的事了？”

  解雨臣看向吴三省，用目光询问。

  关于吴念母亲的事，他只知道个大概，细节并不清楚。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再瞒着这两个关键时刻绝对能靠得住的人，也没有意义了。

  他搓了把脸，声音低沉地将陈文锦的事，以及吴念为何要来的原因，简略地说了一遍。

  黑眼镜听完，他沉默了几秒，才啧了一声：“怪不得……这丫头，看着软和，骨子里这么烈性。”他看向吴三省，“所以，你现在愁的是，怎么既保住陈文锦，又不能让小念念真把自己填进去？”

  吴三省沉重地点点头：“文锦的情况拖不起，念念那孩子……你也看到了，一旦知道有办法，她绝不会惜命。我必须找到一个两全的法子，或者……一个能绝对保证她安全的方法。”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绝对。

  解雨臣眉头紧锁，他想起她平时那双总是藏着心事却努力显得轻松的眼睛，心下不禁一沉。

  这时，黑眼镜忽然坐直了身体，墨镜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摸了摸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味道：“三爷，你说的这个……我倒想起一个很老的，嗯……算是偏方吧，或者说，秘术。”

  吴三省和解雨臣立刻看向他。

  “说说看。”

  黑眼镜组织了一下语言：“通常的思路是彻底清除，但有些东西，根深蒂固，与宿主纠缠太深，强行清除反而会立刻要命。于是就有了一种剑走偏锋的路子——不清，只衡。”

  “具体？”吴三省的心提了起来，他隐约猜到黑眼镜要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的另一个方法，也与此类似。

  “想办法，将陈文锦体内一部分最核心、无法根除的毒性或是诅咒，通过某种秘法，连接或者说是转移一小部分到至亲之人身上。因为至亲血脉相连，有一定概率能够承受而不死。”

  解雨臣立刻反应过来：“念念能免疫那种尸蟞丹的副作用。”

  “对！”黑眼镜点头，“这就是关键！她体质特殊，能扛住。她不需要彻底清除自己那部分，她只需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一个……嗯，净化缓冲的容器，帮母亲分担掉那最致命的一部分压力。这样，陈文锦体内剩下的，或许就能被压制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水平，甚至可能慢慢消解，变回常人。”

  吴三省：“这个方法我早就知道了。”

  “一个西域的古墓里，刻在祭坛上的铭文，年代久远得吓人。”吴三省眼神幽深，“我研究了很多年，但那上面的记载残缺不全，更多的是警告。一旦连接建立，就无法逆转，两者会成为命运共同体。承受分流的一方，虽然不会死，但很可能……不再完全算是‘人’。

  解雨臣目光闪烁了一下：“不再算是人？什么意思？”

  黑眼睛顿了顿，补充道：“对念念来说，她不会死，但可能会开始出现一些……非人的细微特征。比如体温比常人低一点，伤口愈合得慢一些，甚至可能……会有陈文锦曾经承受的一部分痛苦。等于是，她用自己，分担了母亲身上的诅咒。”

  解雨臣想象着那种情形，眉头锁得更紧。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转移和延续，而非解脱。

  吴三省沉默了，这正是他知道的那个方法的风险之一。

  让女儿从此背上永恒的烙印。

  黑眼镜看着他的脸色，继续道：“戏剧性是很足，这两人以后真就成了命运共同体，羁绊深得化不开了。但风险也确实大。秘法过程本身就很凶险，一个控制不好，两人可能都会……”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黑眼镜：“所以这法子知道的人极少，敢用的更是凤毛麟角。不过……”他话锋一转，“三爷，如果哑巴张在，把握能大上不少。他那血，还有他对这些东西的压制力，在施行秘法的关键时刻，或许能镇住场子，提高成功率。”

  吴三省目光沉沉地看着跳跃的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

  黑眼镜的话印证了他所知的信息，也带来了一丝希望，张起灵的存在确实能增加变量。

  让女儿承担一部分诅咒，换来妻子生的希望，同时女儿也能活着……

  这似乎是一条残酷但唯一可行的窄路。

  可这条路，念念会愿意走吗？

  不，她一定会愿意。她甚至愿意付出全部。

  而这正是他最害怕的。

  他抬起头，眼中是挣扎到极致的血丝，但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哑声说，“等天亮，我们再细商量。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或者……尽可能接近万无一失。”

  他看向吴念的帐篷，目光仿佛能穿透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