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路

  吴三省看着女儿沉睡的侧脸，伸手轻轻将她鼻梁上那副防风的墨镜取了下来。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他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眉间，试图抚平那一点痕迹。

  解雨臣小心地将吴念打横抱起，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头，轻得让他心头发沉。他稳步走向不远处支起的帐篷。

  黑眼镜正拍打着手上的灰尘，一回头看见这情形，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这怎么回事？小念念怎么了？”他记得分开前她还好好的。

  “拖把在茶里下了药。”解雨臣的声音很冷，带着未散尽的厉色，“她喝了自己那杯。”

  他没有多说别的，那属于她和吴三省之间，需要由她父亲来决定何时、如何告知他人。

  黑眼镜啧了一声，眼神瞬间扫向远处正被手下搀扶着、眼下糊着泥巴、紧闭双眼不敢睁开的拖把，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冷意。“便宜那孙子了。”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让开身子，“赶紧让她好好歇着。”顺手掀开帐篷帘。

  解雨臣弯腰钻进帐篷，小心翼翼地将吴念安置在铺好的防潮垫和睡袋上，替她掖好角落。他蹲在旁边，并没有立刻离开。帐篷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营灯，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念念。”他叫了她的名字，“文锦阿姨用尽一切想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再去走她走过的绝路。”

  “我们都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最终只是将滑落的薄毯又往上拉了一点。

  “睡吧，醒了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无论如何，不是只有牺牲这一条路可走。”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吴三省弯着腰走了进来。解雨臣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解雨臣站起身，无声地点点头，侧身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动静和篝火的微光。

  吴三省在吴念身边慢慢坐下，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褪去了方才面对拖把时的凌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女儿沉睡的面容。

  时间无声地流淌。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文锦……”他念出这个名字，喉头便是一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下去，“你如果在这里，会不会怪我？怪我最终还是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怪我把她带到了这片泥沼里。”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吴三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我带她来，原本真的只是想让她见见你，让你看看她……她长大了，文锦，她长得很好，虽然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她内心依旧干净又善良，像你希望的那样。可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吴念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珍视。

  “你的女儿，文锦。她和你一样，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好好睡吧，念念。”他最后轻声说道，“前面的路……我就是拼了命，也会为你蹚出一条生路来。”

  吴三省心里压根儿还藏着另一个办法，只是这办法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他根本没有半点把握，一旦失手，念念和文锦谁都活不了，但若是成了，文锦就还有救。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熟睡的女儿身边，守着她，直至夜色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