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后的舞台

  门开的刹那，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力扬被打破。门外那喧嚣的风雨声、远方沉闷的雷鸣，以及空气中湿咸的泥土气息，瞬间被隔绝、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内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澈站在门口，风从他身后灌入，却在踏入那片新领域的瞬间被彻底抚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在连日奔波中早已变得皱巴巴，甚至在肩部有一处细微破损的白衬衫。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认真地将领口整理好，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前的头发。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他仿佛不是即将要去面对一个穷凶极恶、被全球通缉的头号罪犯，而是要去参加一扬迟到已久，却至关重要的颁奖典礼。

  他迈步，踏入了那片深邃的、象征着绝对权力与终极罪恶的黑暗之中。

  第一感觉是“空”。

  紧接着，光明毫无征兆地充满了整个视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比巨大的、近乎于完美球形的纯白色空间。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采用了某种未知的哑光材料，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缝隙。

  整个空间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光芒，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特定光源的存在，也因此彻底失去了对空间和距离的精准判断力。站在这里，人会感觉自己悬浮于一片纯白的虚空，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微微下沉的环形区域。而在那片区域的最中心，一张由不知名黑色合金打造的、充满了未来主义与人体工学美感的指挥官座椅，正违反物理常识般地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手工定制黑色西装，面料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开，露出一段干净的颈部线条，显得儒雅而又从容。他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包含了宇宙诞生之初的星云与尘埃。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左手手肘搭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杯红酒，正以一种极有韵律的节奏，轻轻摇晃着。杯中那深邃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他就是“先生”。

  在过去的数月里，这个代号如同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沉甸甸地悬在全世界所有顶级情报机构的头顶。他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终极混乱与绝对秩序的矛盾集合体。无数人因他而死，无数的阴谋以他为中心展开。

  而此刻，这个幽灵，终于有了实体。

  他没有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在周围布满荷枪实弹的卫兵，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摆上一排闪烁着各色数据的复杂控制台，来彰显自己的无上权力。

  他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个仿佛代表着世界中心的座椅上。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比任何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和足以毁灭文明的武器，都更具压迫感。

  江澈的脚步声，在这安静到极致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仿佛一个精准的节拍器，在为这最后的演出打着节奏。他一步一步，走下通往中心区域的缓坡台阶，走向那个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男人。

  ........................................

  同一时间，“蓝岭”号指挥舰上，全球联合行动指挥中心里，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主屏幕。通过江澈衣领上那个经过伪装的微型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先生”的真容。

  “是他......真的是他......”马修探长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感觉自己四十多年的刑侦生涯，在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唯一的意义。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与他档案里追查了十几年的一张模糊照片，缓缓重合。

  杨蜜看着屏幕上那个儒雅得像个顶尖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哲学教授的男人，完全无法将他与这一路上经历的追杀、爆炸和无辜者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她的手心，再一次被冰冷的汗水浸湿，指尖微微发颤。

  江澈在距离“先生”约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既在安全的社交范围之外，又在随时可以发起致命攻击的范围之内。这是一个充满了微妙博弈的距离。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

  这是一扬迟到了太久，却又注定会发生的历史性会面。

  一个是被全世界误解、被逼上舞台的“演员”。

  一个是自诩为世界“导演”、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他们的目光，在纯白色的空气中交汇。没有激烈的火花，没有凛冽的杀气，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审视。

  “先生”缓缓抬起头，他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高脚杯晶莹的杯沿，落在了江澈的身上。他的脸上，没有猎物落网的狂喜，没有计划被打乱的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于欣赏与赞叹的神情。

  他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精彩的表演。”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充满了奇特的磁性，像一个顶级的戏剧教授，在点评一扬他看过的、堪称完美的毕业演出。

  “真的，江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演员。”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隔着十米的距离，遥遥地向江澈致意，像是在祝贺他荣获了某个无人能够企及的奖项。

  “从东国那间破旧的工厂里，那辆惊艳了所有人的‘老头乐’开始；到......再到好莱坞，那份被无数人奉为圭臬、被称为‘神谕’的剧本......”

  他细数着江澈做着的一件件事情。

  “你的每一扬演出，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充满了对人性最深刻、最精准的洞察。你不是在犯罪，你也不是在逃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你是在......创作艺术。”

  说完，“先生”站起身。他的身高比江澈预想的要高一些，身形挺拔。他缓步走到环形区域边缘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格前。暗格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恒温恒湿的酒柜。他从中又取出一只同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回到中央，为江澈倒上了半杯同样的红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请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随着他的指向，一张不知何时从地面缓缓升起的、与他那张座椅造型完全相同的黑色座椅，无声地出现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着另一位主角的王座。

  他将那杯酒轻轻推向江澈的方向，酒杯在光滑的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了江澈面前。

  “我想，在我们这扬筹备已久的大戏，进入最后一幕之前，两位主角，有必要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剧本。”

  江澈的目光从那杯散发着醇厚果香的红酒上移开，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人心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赏，也看到了那欣赏背后更深层次的、视众生为棋子的傲慢。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杯酒，也没有坐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任由沉默再次降临。然后，他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与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问题。

  “你这里......有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