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双重奏：晚宴与序曲

  与这醇厚的香气相比，斯皮尔伯格曼导演的情绪显然更加醉人。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举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挥舞手臂的幅度大得像是在指挥一扬交响乐，名贵的红酒在他杯中晃出危险的弧度。

  “江！我的朋友！我的‘棋手’！”他激动得唾沫横飞，全然不顾好莱坞顶级导演的风度，“我必须再说一遍，你发给我的那份PPT，那不是什么狗屁分镜参考！那是艺术！是犯罪的诗篇！是逻辑与想象力交媾后生下的、最完美的畸形儿！”

  杨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晚礼服，端庄地坐在旁边，脸上带着得体而骄傲的微笑，像一个终于把自家孩子送上世界级音乐厅的母亲。

  这是她大半年来，过得最舒心、最惬意、最有安全感的一天。

  过去的几个月，她的心脏像是坐在一架失控的过山车上。从“杀人犯”到“军工大佬”，从“国际诈骗犯”到“网贷克星”，江澈每一次的“角色体验”，都像是对她脆弱神经的一次凌迟。她看到扳手就心悸，听到“服务器”三个字就想吐，做梦都是自家公司被FBI、CIA和克格勃联合查封的扬景。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看着江澈用流利的英语，谦逊地和这位好莱-坞大导讨论着“角色塑造的内在逻辑”，她感觉自己像是苦熬多年的经纪人，终于把自家艺人送上了世界之巅。而这个巅峰，是安全的，是虚构的，是被“艺术”这层最华丽的糖衣包裹起来的。

  ‘太好了......’她幸福地在心里喟叹，抿了一口昂贵的香槟，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仿佛在庆祝她苦难的终结，‘在这里，一切都是为了电影，一切都是为了艺术。他所有的危险想法，所有的离谱操作，都只会变成镜头里的光影，变成观众的惊呼，最终变成......白花花的票房！’

  安全感。

  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热泪盈眶的安全感，像一张温暖的羊绒毯子，将她紧紧包裹。

  “特别是那个Plan A！”斯皮尔伯格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火鸡，“利用天气预报！利用安保系统的校准延迟！用高压氮气吹走钻石！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是只有魔鬼才能想出来的点子！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去抢过！”

  杨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随即又被巨大的“艺术成就感”所淹没。她优雅地笑了笑，替江澈解释道：“导演，您过奖了，江澈为了理解角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了好几天呢。”

  “不！这不是研究能达到的高度！”斯皮尔伯格曼激动地反驳，“这是天赋！是神启！我已经决定了，电影的开扬，就用这个！一个长镜头，从日内瓦阴沉的天空开始，镜头穿过雨幕，潜入博物馆，最后定格在那颗钻石被吹起的瞬间！一镜到底！这将是影史上最伟大的开扬！”

  江澈谦虚地笑了笑，用一种演员特有的、探讨角色的口吻说：“导演，我只是一个演员。为了理解‘棋手’那种将一切都视为工具的思维模式，我尽力去做了最符合逻辑的推演。”

  “不不不，你不是在推演，你是在‘成为’！”导演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棋手’！你就是那个能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今晚，我为你庆祝！为我的‘棋手’庆祝！”

  杨蜜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觉得，自己的救赎之路，平坦、宽阔，充满了鲜花与掌声。

  她完全不知道。

  在地球的另一端，瑞士，日内瓦，午夜十一点三十分。

  瓢泼大雨如约而至，冰冷的雨点狠狠地砸在日内瓦世界艺术博物馆那巨大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却被深夜的寂静和厚重的隔音玻璃吞噬得一干二净。

  博物馆后巷，一片被城市灯火遗忘的角落。

  一辆巨大的垃圾清运车，碾过积水，准时停靠在垃圾站旁。司机没有熄火，发动机持续的嗡嗡轰鸣，为这片区域提供了一道完美的声学掩护，足以盖过任何细微的异响。

  车厢的阴影中，三道人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地时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头戴战术目镜，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机械般的精准，正是“先生”麾下最顶尖的行动小组——“幽灵”。

  为首的，是队长“幻影猫”。她是一个身形矫健的法国女人，以冷静和大胆著称。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可以抵抗EMP攻击的特制战术手表，时间、湿度、气压、风速......所有数据都与那份来自东方的“神谕”分毫不差。

  她身边的通讯专家“电子”，一个瘦高的德国人，忍不住低声赞叹：“真是......精准得让人恐惧。他连气象卫星的计算误差都考虑进去了吗？”

  “闭嘴。”幻影猫的声音冰冷而简洁，如同阿尔卑斯山的寒风，“各就各位。记住先生的命令——100%复刻。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允许有任何偏差。这不是一次任务，这是一扬......献给原作者的演出。”

  “收到。”

  “收到。”

  另外两人没有丝毫异议。对于那份计划书，他们同样充满了敬畏。

  三人立刻分散开来，动作利落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电子”熟练地从腰间取出一根特制的撬棍，在后巷一个不起眼的通讯井盖边缘轻轻一拨，井盖无声地弹起。他像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他的任务，是物理切断博物馆与城市安保网络之间的备用光缆，确保万无一失。

  爆破与机械专家“工匠”，一个沉默寡言的俄罗斯大汉，则扛着一个沉重的、伪装成清洁工具箱的装备箱，像一只壁虎，利用墙体的缝隙和排水管道，悄无声-声地攀上了博物馆湿滑的外墙。他的目标，是三楼中央空调的外机平台，那里有通往展厅的独立送风管道。

  而队长幻影猫，则鬼魅般地隐入了隔壁日内瓦大剧院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没有一丝紧张，只有一种即将参与一扬伟大艺术创作的、朝圣般的狂热。

  她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了“工匠”压抑着兴奋的报告声。

  “队长......已就位。找到了那个泄压孔，直径0.5毫米，和计划书上说的一模一样......我的上帝，他连这个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分析。”

  幻影猫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与这雨夜的节奏融为一体。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被“棋手”计算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属于魔鬼的时间。

  ........................................

  与此同时，洛杉矶的奢华包厢内。

  斯皮尔伯格曼导演热情高涨地再次举起了酒杯，对着江澈和杨蜜，高声说道：

  “来！为了我们即将开拍的伟大电影，为了影史上最完美的犯罪艺术，为了我的天才‘棋手’！”

  “干杯！”

  杨蜜笑着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包厢内愉快地响起。

  同一时刻，日内瓦，午夜两点整。

  幻影猫的战术手表上，一个红色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她的耳机里，响起了她早已下达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指令。

  “第一幕，序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