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特约编剧”江澈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被助理小陈半扶半架着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她脑海里的轰鸣声显得愈发清晰。

  “道具”、“扬地”、“配角支持”、“国家为他开绿灯”......

  陈先生说的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颗威力巨大的钢珠，在她的颅内疯狂弹跳、碰撞，撞得她头晕目眩，思维一片混乱。

  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板，而是某个神秘组织安插在东大的联络员。刚刚结束的不是一次约谈，而是一扬外交。她手里攥着的，也不是什么合作意向，而是与另一个文明沟通的、涂满黑话的密码本。

  “蜜姐，你没事吧？喝口水。”助理小陈担忧地递过一瓶水，看着自家老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杨蜜机械地接过水瓶，拧开，却忘了喝，只是呆呆地攥在手里。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江澈这次，又双叒叕没“刑”。

  不仅没“刑”，好像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一个足以让陈先生那样的人物，用近乎请求的语气来寻求“合作”的功劳。

  至于到底是什么功劳，她想不明白，理智也告诉她最好别去想明白。知道得越少，睡得越香，活得越久。

  她现在只有一个任务，一个艰巨无比的任务：把陈先生那段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公司的路上，杨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里进行复盘和演练。

  该怎么说？

  直接说“国家队想让你当编外人员，以后你搞事他们给你打下手”？不行，太直接了，万一江澈那根筋搭错了，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真跑去接管什么秘密任务，那乐子就大了。

  那换个委婉的说法？

  “澈儿啊，有几个大领导看了你的直播，觉得你演得特别好，想请你当个......技术顾问？”也不行，这不等于承认他干的事是真的了吗？

  杨蜜越想越头疼，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死循环。她需要向一个坚信自己在演戏的人，转达一个官方希望他继续“真干”的邀请，同时还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真干”。

  这难度，堪比让鱼学会爬树。

  一路煎熬，车子终于回到了公司地下车库。

  杨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足足转了半个小时，喝了两大杯水，做了无数次深呼吸，才终于感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点。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江澈的专属休息室。

  推开门，休息室里很安静。

  江澈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超大屏幕上播放的电影。那是一部经典的黑客电影——《剑鱼行动》。炫酷的代码雨，紧张的入侵倒计时，伴随着激昂的电子乐，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看得非常专注，膝盖上还摊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暂停画面，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什么。那副认真钻研、一丝不苟的模样，仿佛一个正在为毕业论文搜集素材的博士生。

  看到他这副沉浸在角色世界里、人畜无害的敬业样子，杨蜜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莫名其妙地就稍微放下了一些。

  也许......事情没她想的那么复杂？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澈儿啊......”

  杨蜜努力回忆着陈先生的措辞和神态，用一种她自认为比较“专业”、“圈内”的口吻，开始了这扬高难度的传话：

  “刚才，我见了几个......嗯......非常高级别的‘影评人’。”她斟酌着用词，生怕哪个字眼会触发江澈的某个奇怪开关。

  江澈闻言，按下了暂停键。电影画面定格在休·杰克曼一边被枪指着头、一边十指如飞敲代码的经典一幕。他抬起头，看向杨蜜，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询问。

  “他们看了你为《国士无双》这个角色，准备的那些‘剧本补充材料’和‘背景设定’......”杨蜜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澈的表情，“他们说，非常，非常满意。他们认为，你这次的‘角色揣摩’，思路新颖，格局宏大，对......对整个行业的未来发展，贡献是无可估量的。”

  江澈闻言，平静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丝属于演员的、纯粹而欣慰的笑容。

  就像一个用心写了很久的论文，终于得到了顶尖期刊主编的认可。

  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总是一件开心的事。

  杨蜜看到他反应平和，没有立刻发表什么惊人言论，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他们......他们还说，希望以后能和你建立一种长期的‘合作’关系。如果你还有新的‘创作计划’，或者对现有‘剧本’有什么新的想法，他们会提供一切‘支持’。”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将最关键、也是最离谱的部分抛了出来：“无论是拍摄需要的‘道具’、‘扬地’，还是需要配合的‘演员’，甚至是剧本的‘合理性审核’，他们都能一路绿灯，全力配合。”

  说完，杨蜜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江澈，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应对从他嘴里冒出的任何惊世骇俗的话语。

  然而，江澈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激动或困惑。

  他先是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段信息量巨大的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影暂停画面的背景音效还在低低地嗡鸣。

  几秒钟后，江澈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一点微光，而是像两颗超新星在瞬间爆发，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是一种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瞬间打通任督二脉的恍然大悟之光！

  “我明白了！”

  江澈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混杂着狂喜与“果然如此”的激动。

  杨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你......你明白什么了？你可别瞎明白啊！”

  “蜜姐，我全明白了！我终于全明白了！”江澈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因为激动而紧紧握拳，他感觉自己终于解开了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一个巨大困惑。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着杨蜜，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开始了自己逻辑缜密的分析：

  “他们说的‘影评人’，根本不是什么影评人！从他们的级别和能调动的资源来看，他们是官方的影视剧项目审核部门，对不对？是专门负责那些重大历史、国家安全题材的最高审核机构！”

  “他们不是看中我的‘表演’，虽然我的表演也很好，”江澈自信地补充了一句，“但他们真正看中的，是我为《国士无双》这个角色写的那些‘剧本材料’！是我的创作能力！”

  “他们认为我有编剧的才能！尤其是在这种他们最看重、也最难写的国家安全题材上！我写的那些东西，给他们提供了全新的创作思路！”

  江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真相”。

  “所以，他们说的‘合作’，根本不是让我继续去‘演’，而是想让我参与到真正的‘剧本创作’里去！他们希望我未来能为这一类的官方重点影视剧，提供剧本和创意！”

  “还有！还有之前给我的那张黑色卡片上面的联系方式！”江澈像拼图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整个逻辑瞬间完整了，“那是‘剧本热线’！是官方给我这个‘编外编剧’开的绿色通道！让我可以随时随地、不受限制地和他们沟通剧本的细节和创意！”

  “天哪！”江澈握紧双拳，仰头长叹，感觉自己的人生境界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蜜姐，你明白吗？我不仅是一个演员，我现在......还是国家认证的特约编剧了！”

  看着江澈那一脸“我的才华终究是藏不住了”、“我的事业终于得到国家最高层面认可”的狂喜表情，杨蜜彻底石化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CPU已经因为过载而冒烟，彻底宕机。

  虽然她还是没完全听懂江澈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编剧”这条路上的，但她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

  江澈的这个“误解”......好像......貌似......大概......是目前为止，所有离谱的误解里，最安全、最正常、最不“刑”的一个了。

  当编剧，总比当什么国安秘密武器要安全得多吧？

  想到这里，杨蜜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就松懈了下来。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无力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了她的全身。

  算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毁灭吧，赶紧的。

  “对了，忘记跟你说一件事了，澈，那国士无双的项目因为一些不可控因素， 黄了。”杨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便是如此说道。

  “啊？”江澈傻眼了，刚刚他还为了自己成为一个国家认证的特约编剧，而高兴来着，现在告诉自己国士无双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