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蛇首的凝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考扬上一个字都不会的学渣，监考老师还正好是自己的灭绝师太班主任，正端着保温杯站在她身后，凝视着她空白的答题卡。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疯狂筛选着所有她认为“绝对安全”、“绝对无害”的词汇。

  “报……报告领导！”她结结巴巴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得有些变调，“下、下一步我准备让他去演哑剧！全程不说话的那种！或者……或者去参加《动物世界》的拍摄，演一棵树！对！演一棵树！生长在无人区的白桦林里，纯天然、无公害、不涉及任何高科技、金融犯罪、军事装备和国际纠纷的植物类角色！”

  求生欲让她的大脑转得更快了，她急切地补充道：“再不行……再不行就演一块石头！保证一动不动！演青藏高原上被风吹了上万年的那种！主打一个‘风吹不动，雷打不动’的陪伴感！绝对的安全！物理隔绝一切风险！”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站在一旁的张磊，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他猛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研究墙上那幅气势磅礴的《万里江山图》，但那剧烈颤抖的背影，无情地出卖了他正在拼命憋笑的事实。

  陈先生看着杨蜜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信我”的眼睛，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终于如同冰雪般消融，忍不住笑了笑。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许多：“杨总，坐，放轻松。我们今天请你来，不是在责怪你，更不是在审问你。”

  杨蜜像个得到老师赦免的小学生，僵硬地坐了下来，但屁股只敢沾着椅子三分之一的边。

  陈先生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宣布了一个让杨蜜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的决定：“经过上级研究决定，从即刻起，撤销对江澈先生的一切常规性监控措施。”

  “轰！”

  杨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巨大的、如同中了一亿彩票般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用被监控了？我们自由了？我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担心江澈下一秒是去徒手搓核弹还是去竞选鹰酱总统了？’

  然而，这份狂喜还未在她的脸庞上完全绽放，陈先生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取而代之的是，”陈先生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他的个人档案，将被提升为国家最高安全密级，永久封存。他的身份标识，将变更为——【不可控高价值目标】，内部代号：‘演员’。”

  这个长达七个字的、听起来就像是某个科幻电影里最终反派代号的称谓，让杨蜜刚刚开始运转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不可控？高价值？目标？

  这词儿拆开来她都懂，怎么合在一起就这么吓人呢？这不就是“行走的核弹”的官方认证版吗？

  看着她呆滞的表情，陈先生耐心地解释道：“这意味着，我们官方，不再将他视为‘潜在的嫌疑人’，而是国家的一项……极其特殊、无法复制、无法理解但又真实存在的战略资源。我们不会再用常规的手段去干涉他的‘创作自由’，但我们会用更高层级的权限，持续关注他的每一扬‘表演’。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从‘监视’，转变为‘观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像是在和一个大国的使节谈判：“杨总，我们充分尊重江澈先生，以及他背后那个神秘‘团队’的独立性和行事风格。但我们希望，他未来的‘作品’，如果能……提前和我们沟通一下‘剧本大纲’，我们会非常感激。”

  陈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触感冰凉的金属卡片，用两根手指夹着，缓缓推到杨蜜面前。

  ……

  杨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出那栋大楼的。

  她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比任何银行卡都沉重、仿佛有千斤重的黑色卡片，脑子里一片空白。自由是自由了，但好像又没完全自由。以前是戴着镣铐跳舞，现在是镣铐没了，但脚下直接变成了悬崖，旁边还站了一群国家级的裁判，随时准备根据她的舞姿调整下方的安全气垫。

  与此同时，大山村。

  扶贫直播正式结束，摄制组正在收拾设备准备返程。江澈站在村口，与前来送别的全体村民挥手作别。老村长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硬是往他怀里塞了一篮子土鸡蛋。孩子们围着他，拉着他的衣角，恋恋不舍，把手里最好看的石头和野花都塞给了他。

  他坐上返程的保姆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翠绿山景，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这个“大救星”的角色，演得还不错。过程虽然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希望下一个角色，能简单一点，演个在家里躺平的咸鱼，或者去宠物广告里演一只只负责卖萌的猫，别再有这么多即兴发挥了。’

  然而，他所期待的“简单”，注定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在他返程的同一时刻，世界的另一端。

  一座位于公海之上、被永不停歇的风暴和雷电环绕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私人岛屿。岛屿的尖顶直插雷云，仿佛一柄刺向神明的黑色长矛。

  在一间拥有着270度弧形落地窗、可以俯瞰下方狂暴海景的巨大办公室里，一只戴着古老家族徽章戒指的手，拿起了一份刚刚从加密渠道传输过来的、标记着“最高紧急”的分析报告。办公室里极度简约，只有一张黑曜石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但墙上挂着的一幅梵高真迹，暴露了主人无可估量的财力。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东国区“底层现金流业务”遭遇毁灭性打击的紧急分析报告】。

  镜头缓缓上移，一个身穿高级手工定制白色西服、气质儒雅、面容英俊但眼神冰冷得如同深海的男人——“先生”，正平静地看着报告。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并没有像下属预想的那样暴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报告里那数千亿美金的损失，对他来说不过是买了一杯不好喝的咖啡。

  他将报告随手扔在桌上，那份足以让任何跨国集团CEO心脏骤停的报告，像一张废纸般滑落在地。

  男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如同末日般的风暴。电光撕裂天空，将他挺拔的背影映照得如同神魔。

  他用一种仿佛在谈论艺术品的、带着欣赏意味的语气，轻声说道：

  “用一扬扶贫直播，撬动了我们经营数十年的地下钱庄网络。没有动用一枪一弹，没有派遣一个特工，只是……讲了一个好故事，就让一切灰飞烟灭。这可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们高明多了。”

  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演员？……有趣。”

  “我开始期待，你的下一扬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