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杀人犯大明星

  平静，在下午三点十五分，被彻底撕碎。

  当时，江澈刚刚修好了那台老旧的水泵。当清澈的地下水从泵口喷涌而出时，周围的几个村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诚的笑容。江澈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享受着劳动后片刻的休憩。

  直播间的弹幕，是一片昏昏欲睡的祥和。

  “澈哥牛逼！还会修水泵！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我妈看了都说好，让我找个像澈哥这样的男朋友，踏实能干，不像现在的小鲜肉娘们唧唧的。”

  “好了好了，今日份的催眠内容已送达，各位晚安，我先睡为敬......”

  导播间里，杨蜜甚至已经开始哼起了小曲，她心情大好，盘算着等这次直播结束，就立刻发一篇通稿，标题她都想好了——《洗尽铅华，回归本真：一个演员的自我救赎与新生》。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与整个山村的宁静格格不入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电锯，粗暴地割开了山谷的寂静。

  一辆破旧的、喷着浓重黑烟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沾满了泥点，车窗贴着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膜，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黑色野兽，咆哮着冲进了村口。它在狭窄的土路上蛮横地疾驰，将刚刚被村民扫干净的路面，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村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刚还和江澈有说有笑，为出水而高兴的几个村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憎恶和屈辱的复杂神情。他们像是看到了魔鬼，丢下手里的工具，甚至顾不上跟江澈打声招呼，就惊恐地跑回了自己家，用最快的速度插上了门栓。

  ... 整个村子，在几秒钟之内，从一个还有些许生气的社区，变成了一座死寂的鬼城。

  村长李大爷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到那辆车，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灰败。

  “他们......他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月底才来吗......”

  直播的无人机，作为最忠实的记录者，立刻将镜头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五菱宏光停在了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车门被一脚从里面踹开。

  车上下来了四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一条能拴狗的粗大金链子，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纹着一条面目狰狞的过肩龙。他嘴里叼着烟，一脸的横肉，看人的眼神充满了不耐烦和戾气。

  他们四人下车后，熟门熟路，径直走向村里一栋还算整洁的土屋——正是小芳的家。

  直播间的观众，一下子都醒了。

  “我靠！什么情况？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气扬，跟村里的画风格格不入啊！”

  “拍电影吗？还是节目组安排的整活？这可比刚才澈哥挖地刺激多了！”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你们看村民的反应！他们好像很怕这几个人！这他妈是真的黑社会进村了吧？！”

  杨蜜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她那该死的、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PTSD，又开始疯狂发作了。

  她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剧组安排的吗？！”

  现扬导演慌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不是啊蜜姐！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保安！保安快过去看看！”

  “砰！”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

  光头大汉根本没敲门，直接一记飞踹，将小芳家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踹得粉碎。

  他带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就像进入自家的后花园。

  屋里，立刻传来小芳母亲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和她父亲那压抑着极致愤怒的低吼。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闯进门来？！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光头大汉发出一阵嚣张至极的狂笑，那笑声刺耳又难听，“老东西，你报啊！你现在就报！我看是山下的警察先到，还是我先卸了你女儿一条腿！”

  无人机悬停在被踹开的门口，将屋里的一切，清晰地直播了出去。

  数百万观众，亲眼看到了令人发指的一幕。

  光头大汉的一个手下，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了一桶红色的油漆，开始在土黄色的墙壁上疯狂地喷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女偿，再不还钱，卖女抵债！”

  另一个手下，则一脚踹翻了屋里唯一的方桌，碗筷瓢盆碎了一地。

  小芳和她的父母，被逼到了墙角。小芳的母亲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死死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身体抖得像筛糠。小芳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农民，气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却因为恐惧，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而小芳，那个眼神死寂的女孩，此刻只是麻木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光头大汉走到她面前，伸出夹着烟的手，粗暴地拍了拍她苍白的脸蛋，语气轻佻又恶毒。

  “小丫头，大学生？听说你在学校里可是校花啊。这利滚利都快十万了，你爹妈这辈子刨土都还不清了。”

  “不过嘛，哥给你指条明路。你看你长得也不错，别在这山沟里浪费了。跟哥走，去城里的‘天上人间’KTV上班，哥保证你穿金戴银，不出半年，就能把钱还清。怎么样，考虑一下？”

  这赤裸裸的威胁和侮辱，通过高清直播镜头，传遍了全网。

  直播间，彻底爆炸了。

  之前所有的睡意、所有的调侃，都在这一刻，被滔天的、足以冲垮服务器的愤怒所取代。

  “操！这他妈是人吗？！这是畜生吧！！”

  “网贷催收！绝对是网贷催收！太嚣张了！简直无法无天！当着几百万人的面就敢这样！”

  “报警！都他妈给我报警！把这几个畜生抓起来！让他们牢底坐穿！”

  “地址！地址在哪？！大石村是吧？！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干死这帮杂碎！”

  “江澈呢？！澈哥在哪？！这种时候你他妈倒是上啊！快去救人啊！”

  江澈，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听着那嚣张的辱骂和女人绝望的哭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演员式迷茫和纯粹的眼睛里，某种冰冷的、危险的东西，正在苏醒。

  光头大汉在屋里砸够了，骂够了，似乎很满意自己这次“工作”的成果。

  他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链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对着屋里喊道：“给你们三天时间！再凑不齐钱，下次来的，可就不是油漆桶这么简单了！到时候，你女儿可就真得去‘天上人间’报道了！”

  说完，他带着手下，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的江澈，以及他身后那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这几天在网上很火的脸。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充满挑衅的笑容，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径直朝着江澈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杀人犯大明星吗？”他嚣张地伸出手指，几乎戳到了江澈的鼻子上，“怎么着？来这穷山沟里体验生活啊？正好，刚才的一幕，你都拍下来了？”

  “拍下来正好！”他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威胁的、一字一顿的语气说：“回去告诉网上那帮多管闲事的孙子，我们是‘美丽贷’公司的！我们是合法讨债！谁他妈要是敢报警，敢多管闲事！我保证，这个村子，会比现在，惨一百倍！”

  他嚣张地拍了拍江澈的脸，那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他转过身，大笑着，准备上车。

  整个直播间，所有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