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师傅的挑战

  “现在，谁有意见？”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在这死寂空旷、回音缭绕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在扬每个人的耳膜。

  意见？

  谁敢有意见？

  谁还有资格有意见？

  王厂长像一尊风干的腊肉，僵在原地，手里早就空了的保温杯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白板上那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图纸，大脑里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自家的破仓库里，而是在某个绝密的航天发射中心，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讲解着下一代火星探测车的设计方案。

  周围的老师傅们，一个个张着嘴，眼神呆滞，像是被集体勾走了魂。他们一辈子跟钢铁和机油打交道，自诩为这个领域的老江湖，但眼前这张图纸，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进入了“神学”领域。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长达半分钟的“？？？”和“！！！”的疯狂刷屏后，终于演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崇拜与狂欢。

  “意见？我唯一的意见就是，这车什么时候开卖？我这就去卖房子下定金！求求了，给我留一个挂菜篮子的名额！”

  “谁敢有意见？你现在跟澈哥说他的设计不合理，他都可能觉得是牛顿的棺材板没压好，是物理学定律自己出了问题！”

  “完了，我中毒了，我现在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大尾翼！我现在看路上跑的那些超跑，都觉得它们的尾翼不够有灵魂！”

  “前方高能预警！我用我二十年的网文经验担保，绝对要有不长眼的NPC站出来质疑了！这是标准流程！打脸要来了，兄弟们坐稳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扬由江澈主导的“个人封神秀”即将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完美收官时，一个沙哑、固执，带着几分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有意见。”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现扬那层由敬畏和震惊构成的诡异气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处。

  人群中，红星机械厂的总工程师，那个从一开始就对江澈充满敌意，脾气比厂里最老的车床还要硬的刘师傅，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复杂，既有被颠覆认知的震撼，更有一种属于老一辈技术人员的、不容亵渎的执拗。

  直播间的观众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大爷！别冲动！前面可是南天门啊，再往前一步就是修罗扬了！”

  “老爷子糊涂啊！你这是拿你的几十年工作经验，去挑战人家的‘天道法则’啊！”

  “勇士！我敬你是条汉子！虽然你马上就要被祭天了！”

  然而，刘师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

  他承认，江澈之前对他们厂产品的点评，虽然字字诛心，但也句句在理。他承认，江澈画出的那套底盘和动力总成，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他这个搞了一辈子机械的人都感觉大开眼界，自愧不如。

  但，那个尾翼……

  那个巨大、夸张，仿佛是从F1赛车上直接拆下来的尾翼，彻底触碰到了他作为一个务实派工程师的底线。

  在他看来，机械，是严谨的，是实用的，是为功能服务的。而这个尾翼，就是一个华而不实，为了博眼球而存在的，彻头彻尾的“样子货”！是对机械精神的一种侮辱！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一张本该完美的设计图上。

  他走到白板前，伸出因为常年接触机油而显得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纸上那个最显眼的尾翼上。

  “年轻人，前面的，我没话说，我刘某人服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但这个东西，”他抬起头，浑浊但执拗的眼睛直视着江澈，“纯属胡闹！”

  这声“胡闹”，他说得斩钉截铁。

  “你知不知道，对于一台靠电池驱动的车辆来说，风阻是最大的敌人？每一丝不必要的风阻，都在浪费宝贵的电能，缩短它的续航里程！你加上这么一个又大又蠢的玩意儿，除了让车子变得更重、更耗电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你所谓的‘下压力’，更是无稽之谈！”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这车的整体造型，根本没有经过风洞测试，根本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在低速状态下，它产生的那点下压力，连车上多放一瓶矿泉水都比不上，可以忽略不计！而到了高速……你觉得这台给老头老太太买菜用的车能开多快？就算它真能开到你说的八十公里，这点可笑的下压力，也根本抵消不了它自身带来的巨大风阻！”

  “这是设计上的败笔！是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好看，而牺牲核心性能的愚蠢行为！是对成本和能源的极大浪费！”

  刘师傅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最纯粹的技术质疑，是来自一线工程师，最朴素也最直接的挑战。

  原本已经被江澈彻底震慑住的工人们，此刻听到刘师傅的话，又开始动摇了。他们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刘总工说的好像……有道理啊。”

  “是啊，咱们造的是老头乐，又不是跑车，要那么大的尾翼干嘛？装个太阳伞都比它实用。”

  直播间的风向，也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完了完了，澈哥要翻车了吗？装逼装到真行家面前了。”

  “这波我站老师傅！技术问题就得用技术来讨论！你不能把F1赛车的逻辑，硬往买菜车上套啊！”

  监控室里，杨蜜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懂技术，但她懂人心。她看得出来，这个刘师傅，是全厂工人的主心骨，如果不能在技术上彻底说服他，那这个“战争机器”，就永远只能停在图纸上。

  面对刘师傅几乎是拍着桌子的质问，面对全扬和全网重新燃起的怀疑。

  江澈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刘师傅的所有话，然后，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师傅，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姿态，不像是在承认错误，更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在肯定一个勇敢提出疑问的学生。

  然后，他转过身，对旁边已经吓得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麻烦，再给我一块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