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灯塔

  开玩笑啦～

  维恩心中明白，少年能以阿戈尔的身份在这里广受包容的原因绝非其背后的养父镇长。

  “劳伦太太，您腿好些了吗？药按时吃了吗？”

  “小皮特，不可以爬那么高！快下来！”

  “汉斯大叔，需要帮忙搬这个吗？我正好有空。”

  少年会仔细关注身边每一个人的诉求，在适当的时机伸出手来。

  更难得的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以真心与人相处的态度是一种多么可贵的品质。

  这种品质竟然还能在生活可称严酷的伊比利亚诞生……

  维恩心中有些感叹，该说是烂地结好果吗？

  “抱歉抱歉！”

  少年小跑回来，脸颊微红，

  “明明说好要带您参观的，结果老是半途跑开……”

  “没事，”维恩耸耸肩，扫过那些镇民，

  “反正对人的评估也是重要一环。”

  “啊？您在说什么？”

  “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维恩笑了笑，没再多说。

  少年也不再追问，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履行他向导的职责。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晌午。

  “维恩先生，时间不早了，要不要跟我去教堂那边？今天的救济餐很丰盛哦！”

  乔迪真诚的发出邀请，维恩忍不住扶额：

  “我说啊……老弟你难道把我当成需要领救济的难民了吗？”

  看着少年急忙解释又暗自懊恼的模样，维恩叹了口气。

  “行了，偶尔去吃点粗粮也不错，毕竟孩子家里穷的只剩肉了。”

  “穷的……只剩肉了?”

  乔迪有些迷茫，这些话原来能组成文字吗？

  没有追问，乔迪只当对方在开玩笑。

  等到二人来到礼拜堂时——

  我后悔了。

  维恩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面包，试探性的拿起敲了敲桌子。

  邦！邦！

  “维恩先生，那个要泡在汤里，软一点才好入口……”

  “你吃烤肉吗？”

  “啊？”

  ---

  在向教堂“一点点”的捐赠后，二人收获了所有的调料，朝着城镇地势较高的方向走去。

  建筑逐渐稀疏，他们最终来到一座废弃的旧哨塔前。

  哨塔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入口处收拾得还算干净。

  “请进吧，维恩先生！”乔迪推开木门，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维恩走进去，环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让别人知道了还算秘密吗？”

  “额……”

  用一句话成功让少年陷入沉思，维恩开始打量空间。

  靠墙的铁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金属零件、工具和书籍。

  老旧的木桌擦得很干净，上面的文件图纸叠放整齐。

  墙上钉着一块挂板，上面贴着不少手绘的图稿和笔记。

  维恩的目光被那些图稿吸引，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这是……探照灯？”

  乔迪闻言立刻抬起头，几步凑到维恩身边。

  “您看得懂吗？！”

  不等维恩回答，他已经兴奋地转身跑到木桌前，拉开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简陋的装置雏形，能看出与墙上图纸有七八分相似。

  “您看！这是我自己试着做的！”

  乔迪捧着那个小装置，像展示珍宝一样，滔滔不绝地向维恩解释它的工作原理。

  他讲得投入，脸上泛着光，那是沉浸在热爱之事中特有的神采。

  维恩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一段时间后，乔迪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在一股脑地输出专业知识，声音渐小。

  “能给我看看吗？”维恩适时地伸出手。

  “不行！”

  乔迪几乎是下意识把装置往回缩了缩，这反应让维恩有些意外。

  乔迪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解释：

  “这里面……有很小的源石单元，虽然做了隔离，但直接接触的话还是太危险了！”

  维恩虚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也直接用手拿着吗？”

  乔迪一愣，尴尬的挠了挠鼻子：

  “平常自己做实验，习惯了，就没太注意……”

  “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是！”

  乔迪连忙应声，将那个装置放回安全的位置，手脚麻利地利用材料组装烤架。

  维恩则继续靠在桌边，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设计图。

  乔迪的父母是灯塔工程师，如果是正常的故事，那便是孩子继承了父母技艺，将其发扬光大。

  只可惜……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

  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维恩突然想起海边的老人。

  老人会在海边等待他的孩子归来……少年是否曾在海边等待他的父母呢？

  “已经制作好了，维恩先生！”

  乔迪的声音将维恩从思绪中拉回，维恩摸出了几块鲜肉。

  乔迪好奇地瞥了一眼维恩的背后——到底藏在哪里了？

  “很好奇？”

  维恩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眯眯地问。

  “有、有点……”

  维恩突然咧开嘴，在乔迪骤然惊恐的注视下，维恩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裂开。

  维恩保持着身体开裂的姿态，对乔迪竖了个大拇指：

  “血魔，很神奇吧？”

  “我、我知道了！请您赶紧恢复原状吧！！！”

  见乔迪的声音都吓变了调，维恩从善如流的恢复，体腔合拢。

  “这、这肉难道是……”

  乔迪的声音有些发颤，维恩坦然否认。

  “不，就是很普通的兽肉。”

  乔迪勉强相信了，总不会有人真拿自己的血肉烤来请客吧？

  在火焰的舔舐下，油脂滋滋作响，诱人的肉香很快冲淡了之前的惊悚。

  乔迪接过维恩递来的肉串，迟疑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

  “好吃！”他忍不住赞叹，

  “这是什么动物的肉呢？味道好奇特，我从没吃过。”

  “嗯……说是野猪你大概没概念，”维恩自己也拿着一串，吃得津津有味，

  “就当是……一种能长到三米多高、皮糙肉厚、力气很大的驼兽吧。”

  “三米？！”乔迪惊讶地睁大眼睛，

  “原来驼兽能长到那么大吗？我见过最大的，也就比人高一点……”

  “世界大着呢，老弟。”

  维恩咬了一口肉，目光透过小窗，投向远处阴沉的海平面。

  “你要感兴趣的话，我现在就能让你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卡西米尔的骑士竞技，乌萨斯的雪原，卡兹戴尔的……这个还是算了。”

  将某个绝对不适合旅游的地方划除，维恩等待着乔迪的答复。

  “虽然很心动……但我现在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不过还是谢谢您了。”

  少年的回答不出所料，维恩耸了耸肩。

  “没事，反正你早晚有机会的。”

  解决掉手中的烤肉，维恩的视线投向楼梯。

  “要上去看看吗？”

  乔迪主动发出邀请，维恩欣然同意。

  两人抵达了哨塔顶部的平台，这里空间更小，风也更大。

  但从这里向下望去，整个格兰法洛，以及更外围的海洋都能尽收眼底。

  小镇像一块被随意搁置在黑色绒布上的、磨损的积木。

  维恩看着这幅布局若有所思，乔迪则走到他身边，迎风指点着。

  “可惜今天天气不好，”少年的声音带着遗憾，

  “如果是晴天来，您能看到阳光一点点洒满整个格兰法洛的样子，很漂亮。”

  “如果是傍晚，夕阳会把整个海面都染成金色……那种金色，是活的，会流动的……”

  他向维恩描绘着记忆中壮丽的景象，用语言将那些色彩涂抹在眼前阴沉的现实画卷上。

  维恩没有打断，偶尔附和地点点头。

  没有将维恩的沉默当作敷衍，乔迪继续热情地介绍着他下午打算带维恩去逛的地方——

  维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规划：

  “老弟啊……”

  “啊？怎么了？”

  乔迪已经不再试图纠正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了。

  维恩抬起手，大致比划了一下他们此刻所在的高度，随后指向脚下。

  “你是想在这儿建一座灯塔，对吗？”

  “……”

  乔迪猛地转头，震撼地看向维恩。

  “您……您仅凭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因为对你太了解了。）

  维恩在心中默默吐槽。表面上，他只是点了点头。

  乔迪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您不觉得……这想法很不切实际吗？”

  “并没有。”

  维恩回答得很快，侧头看向少年，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

  乔迪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洋，以及更远处那仿佛永恒不散的浓雾，

  “连曾经那么辉煌的灯塔群最后都覆灭了，我就算真的做出了灯塔……又能怎样呢？”

  “你是这么想的？”

  维恩的反问让乔迪再次陷入沉默。

  “或许呢……”

  少年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

  “虽然这里的地势不算最高，我做出的灯塔可能也不够亮，照不了太远……但，或许呢？”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望向海天之间那片迷蒙的灰。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艘船，或是一个人，在迷雾里挣扎了太久，已经快要放弃……”

  “如果他、他们，能靠近大陆，哪怕只是看见一点点微弱的光……”

  少年声音更轻，却更加坚定：

  “那他们……或许就能找到方向。”

  “或许，就能回家。”

  这近乎幻想的低语，是对残酷现实无声的抵抗。

  “但你知道，那不可能。”

  “……”

  乔迪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反驳，以沉默作为回答。

  是啊，当然不可能。

  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大海早已不是昔日的通途，它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噬人的怪物。

  不断有人驶入那片灰白，却从未有谁能够安然返航。

  包括……他的父母。

  “嘛……”

  维恩忽然又开口，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手肘撑着石栏，眺望着大海，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小的灯塔，建在这里，确实没什么大用。”

  乔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不过，那座灯塔，倒是有用得很。”

  少年抬起头，顺着维恩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海域深处的浓雾?

  在少年迷茫的视线中，维恩抛出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知道格兰法洛为什么这么受审判庭重视吗？”

  乔迪一愣，背诵出声：

  “因为这里是伊比利亚南部重要的沿海据点，需要严密监控海岸线，防备深海威胁，维持……”

  “那你知道你的父母……当年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片土地，这座小镇吗？”

  “！！！”

  “现如今，伊比利亚全境，唯一还在运作的灯塔——”

  乔迪瞪大的眼眸中，维恩清晰说道：

  “伊比利亚之眼，就在此地。”

  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座传说中的灯塔……真的在这里？

  就在他从小眺望、父母消失的方向？

  “感兴趣吗？”

  乔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

  维恩收回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