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公事公办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苗凯和几位副书记、副专员，计委、经委、财政局、工商局、工业局的一把手也全被叫来了。

  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刚油印出来、还带着股油墨味的《电子表厂项目可行性计划书》。

  计划书已经传阅一轮，此刻正摆在桌子中间，被翻得有些卷边。

  工业局的马局长，一张黑红脸膛此刻涨得更红了，像是喝了半斤烧酒，他捏着计划书，忍不住声音亢奋的道：

  “年利润一千二百万！”

  “这一个厂子要是真干成了，顶得上一个贫困县的产值了！”

  劳动局的局长则是目光闪闪的盯着文件上的工位人数，笑的嘴咧开：

  “八百个正式工岗位！还只是第一期！这真是雪中送炭，咱们黄原的待业青年一年比一年多，今年都有八千了！这下好了，至少能缓口气了！”

  分管财政的副专员老成些，缓缓道：

  “利润是诱人，风险也得掂量，这么大规模，管理能不能跟上？港方的订单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点波动，这厂子就得歇菜，这责任，不小。”

  “老李说的在理。”计委的王主任接话，他皱着眉头，像是在算一笔极精细的账，“这种组装厂子我听说过，沿海那边有，两头在外，厂子就管中间这一段，销路不用愁，原料不用管，国家还有补贴。”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掩不住的遗憾：

  “就是可惜啊……电子表，这么先进的东西，都要卖到国外，咱们要是自己能消化一些，这工业产值不得飙升！”

  说完，叹了口气，有对项目的极度渴望，也有对自身市扬落后的无奈。

  这声叹息，像颗小石子丢进水里，在与会者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工业局的马局长性子最急，忍不住抬头看向主位的苗凯：

  “苗书记，这计划没得挑！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是不是赶紧把金俊峰同志请来？早点谈方案，早点签合同，厂房就能早动工一天！时间不等人啊！”

  “对，厂房建设、人员培训，周期都长，得抓紧！”

  “最好能赶在夏收前把厂房建好了！”

  几个声音跟着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热切了。

  苗凯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众人议论，见没人反对，他心里很满意。

  “行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声音不高，却让大家都静了下来，“俊峰同志昨天下午才从港岛回来，一路坐车身体疲惫，总得让人喘口气，歇两天脚。合同的事，重要，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趁着这两天，在座的各位，都把各自门头里可能卡壳的地方，再仔仔细细，篦头发似的篦一遍。政策怎么配套？土地怎么征用？厂房建在哪里，工人从哪里招，怎么培训？水电怎么保障？等正式坐到谈判桌上，咱们得拿出钉是钉、铆是铆的成熟方案来，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黄原地委办事，还是老粗那一套，光会激动，不会落实。”

  书记定了调，众人哪怕心里像猫抓，也只好把急切按回肚子里，纷纷点头。

  时间一晃，一夜过去。

  第二天上午，金俊峰派莫远山去招待所接了周文渊，带着一行人穿街过巷到了附近的早市一条街。

  已经过了饭点，街上人不多。

  走了一会儿，金俊峰就看见一个做青石饸饹的摊子，一个面色红润的老汉系着白围裙，正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忙活，空地前摆着几张旧方桌，空气里弥漫着荞麦面的清香和油泼辣子热烈焦香的味道。

  “老板，五碗饸饹！”

  金俊峰领着一行人坐下，莫远山已经眼明手快的拎起旁边的大茶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粗茶。

  “文渊，黄原这边的事情，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

  喝了一口茶水，金俊峰对周文渊道：

  “我是去年十二月回来的，到现在在这里一共投资了三个厂，老家双水村一个砖厂，原西县一个方便面厂，一个可乐灌装厂，前前后后，扔进去大概一百五十万美元。”

  周文渊默默心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三个厂子，”金俊峰接过老汉端上来的粗瓷海碗，碗里饸饹粗细均匀，汤清油亮，翠绿的芫荽和鲜红的辣子盖了满满一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都只占了百分之五的股，意思了一下，大头给了村集体和县里，主要也是为了回馈乡里。”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呼噜吃了一大口，才接着刚才的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些感慨：

  “不过，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这三个厂子，也算把我对家乡的这点心意，表达得差不多了，我做了我能做的，往后的投资我准备正正规规的来了，这也是我招你的原因。”

  “你的工作，就从这个黄原电子表厂开始。”

  周文渊会意：“金先生，您需要我怎么做？”

  “方案书你在路上也看过了。”金俊峰用筷子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现在，我需要你准备两套谈判的底牌。”

  “第一套，我们全资，出生产线、出技术、出管理，黄原方面只提供地皮、政策、和工人，我们拿多少股份合理。”

  “第二套，我们出核心的生产线和技术，黄原方面需要配套部分资金，加上地皮政策，这种模式下，股份又该怎么切分，权责如何划清？”

  他拎起粗瓷碗饮了一口茶水：

  “原则就一条，人情可以讲，细节可以让，但大框架必须清晰，得公事公办。”

  周文渊略一沉吟，心里已然有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两套方案我尽快拟出来。”

  “好。”金俊峰脸色一松，又成了一个吃面的客人，“好好尝尝这饸络面，陕北特色！”

  一行人吃完，陈伟明付了钱——两块钱，不带饭票。

  走回青石巷口，就看见他那小洋楼门前已经等着一个人了。

  正是许久不见的地委干事张文斌，他上前热情的伸出双手：

  “金先生，好久不见！”

  “张干事，”金俊峰笑着同他握手，“进去喝茶。”

  客厅里，陈伟明沏上茶，金俊峰也没绕弯子：“苗书记派你过来，是地委对电子厂方案有结论了？”

  “有了，有了！”张文斌忙道，“昨天会开得热烈，领导们看了方案，都非常振奋，一致赞成！就等着和您碰面，尽快把合同敲定，好让项目早日落地生根！”

  “顺利就好。”

  金俊峰点点头，指了指身旁的周文渊，“不过张秘书，具体的谈判我就不亲自参与了，这事会交给文渊负责，你可能也知道了，他是我从港岛请来的专业人才，以后我在这边的投资事务，都由他负责接洽。”

  张文斌虽然有些意外，倒也没觉得惊讶，毕竟金俊峰是大老板了，不可能总是亲力亲为。

  金俊峰又斟酌一下，感慨道：“张秘书，另外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务必转达给苗书记。”

  “您请讲。”

  “我回来这段时间，砖厂、食品厂、饮料厂，前前后后，投资了百万美元，也算为家乡尽了点心，出了点力。”金俊峰说得缓慢，像是在回顾，也像是在划定一条无形的线。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斌，目光坦诚：“但我不可能一直无偿的回馈家乡，所以，从这次的投资开始，我就要公事公办了，希望苗书记……还有地委的各位领导，能够理解我的这份考虑。”

  张文斌心里咯噔一下。

  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总落馅饼，金俊峰就算再有钱，也确实不可能一直做慈善，更何况，人家已经撒了一百多万美元了，相当于三四百万人民币了。

  这已经是相当大的数目了，只是没撒到黄原而已。

  他反应极快，脸上笑容不减反增，语气更是诚恳：

  “金先生，您这话太见外了！您为黄原做的，大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光是引进电子厂这天大的好事，已经是帮了我们最大的忙！哪能一直让您单方面付出？咱们该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地委上下，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让您为难！”

  金俊峰见他这么表态，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张文斌这才说起另一件要紧事：

  “对了，金先生，我这趟来主要是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京城《青年报》来了两位记者同志，专门想来采访您，目前他们在原西县，估计这一两天就会到黄原。地委让我先来征求您的意见，看您是否方便接待？”

  “《青年报》？”

  金俊峰略感讶异，自己这点投资能吸引远在京城的青年报的眼光？

  不过他倒也没什么不能采访的，青年报是国家级大报，自己要是上报，那又是一波声望值。

  “采访我？我这点事，哪值得大报记者跑这么远。不过……人家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是看得起咱们黄原，我这边没问题，时间你们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