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金先生，求你救救我

  “啥？要警告处分？还要停止工作？”

  招待所幽静的小院里，金俊峰正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凳上，享受着初夏午后的荫凉。

  石桌上摆满了葡萄、橘子、瓜子、花生，一个扎着麻花辫年轻俊俏的女服务员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洗着葡萄，剥着橘子皮，就差直接把果肉喂进金俊峰嘴里了。

  他正享受着这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马国雄就神色仓皇、如丧考妣般地闯了进来，完全没了往日公安局长的威风。

  他一眼瞥见金俊峰，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个箭步冲上前，竟不顾身份地半扑在石桌前，带着哭腔喊道：

  “金先生！金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啊！”

  这一下把金俊峰弄得有些发懵，手里的葡萄都差点掉了。

  他连忙示意女服务员先退下，然后看着几乎要抱住自己腿的马国雄，诧异道：

  “老马，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好歹是个公安局长，这像什么样子！什么救不救的，出什么事了？”

  马国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站起身，但脸上的惊惶丝毫未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常委会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政法委书记张永康要给他党内警告处分的事情说了一遍。

  “金先生，这警告处分一下，我…我这些年就算白干了啊！政治生命就算到头了！”马国雄的声音都在发颤。

  金俊峰听完，眉头微蹙，心里也升起一丝匪夷所思。

  他虽然没在体制内待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官场上的规矩还是懂一些的。

  按理说，这种治安事件，就算牵扯到自己，最多也就是个检讨问责，罚酒三杯，怎么也不至于上纲上线到要给一个实权局长警告处分的地步呀！

  他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

  “老马，你这到底是犯了众怒，还是得罪了那位张书记？他这下手有点狠啊。”

  马国雄哭丧着脸，冤屈地叫道：

  “金先生，我哪儿敢啊！张书记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平时巴结还来不及，就差把他供起来了！谁知道他这次突然就抽冷子给我来这么一下狠的！”

  他眼珠一转，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信誓旦旦地分析道：

  “金先生，我看…我看他这分明是知道我跟您关系好，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冲着您来的呀！”

  “噗——”金俊峰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马国雄道：

  “老马啊老马，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照你这么说，人家张书记从严处理你，应该是在替我出气才对吧？毕竟我是在你的地盘上出的事嘛！”

  马国雄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仔细一想，好像…好像还真是这个逻辑？那张永康难道真是想通过严惩自己来讨好金俊峰？

  他越想越慌，再次哀求道：“金先生，要真是这样，那就更好了！您就看在我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帮我说句话，让他高抬贵手吧！”

  金俊峰收敛了笑容，没有立刻答应。

  官场水深，他不想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当枪使。

  沉吟了一下，问道：

  “你的老领导，冯世宽县长呢？他没替你说话？你应该先去求他才是正理，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马国雄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那女服务员已经走远，这才压低声音，满脸苦涩地解释：

  “金先生，要是冯县长靠得住，我何至于此啊！不瞒您说，就因为上次分配您捐回来的物资时，我坚持要按照您的意思分给各公社，没同意冯县长全部截留的建议，就已经把他给得罪狠了！这次会议上，他…他愣是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嗬！”

  金俊峰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合着这源头还在我这儿？”

  “不过老马，这事儿你可怨不到我头上，我的东西，怎么分是我的事，你们应该庆幸没吃独食，不然就你们这格局，我早把投资收回来了！这只能说，你这位老领导，眼界确实浅了点，心胸也不怎么开阔。”

  马国雄慌忙摆手：

  “不敢不敢，金先生您千万别多想，我哪能怨您！我就是跟您解释一下这前因后果，我如今真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求您看在咱们这点交情上，拉我一把。”

  金俊峰摩挲着下巴，沉思起来。

  权衡一番后，他觉得这个忙可以帮。

  一来，马国雄算是他在原西县打交道最早的干部之一，当初可是坐着马国雄的吉普车进城的，后来黄原也是他押运的物资，还有昨天主动汇报金富的情况，双方确实积累了些香火情分。

  二来，马国雄这人用起来还算顺手，也懂得看眼色，要是换上个不知根底的，反而麻烦。

  三来嘛，这事对他而言，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他相信只要跟地委苗凯打个招呼，这种程度的处分，大概率就能化解于无形。

  “行吧，这事我知道了。”

  考虑半天，金俊峰终于松口：“下午我抽空给苗书记打个电话，替你说说情，问题应该不大。”

  马国雄一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鞠躬：

  “谢谢金先生！太谢谢您了！您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有地委一把手苗凯发话，他相信没人会在揪着他不放。

  千恩万谢之后，马国雄正准备告辞，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转身汇报：

  “对了，金先生，还有件事。”

  “关于那个金富的案子，经过我们连夜审讯和政策攻心，他昨天终于扛不住，全撂了，这小子在黄原地区流窜作案次数不少，涉案金额加起来很惊人，数罪并罚，判个十年以上是板上钉钉了，只是……”

  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小心翼翼地看着金俊峰的脸色：

  “只是他的供词里，还牵扯到了他爹妈，就是您的族兄金俊文张桂兰夫妇。”

  “金富交代，他这些年偷来的东西，除了现金，一些实物赃物，比如布料、粮油什么的，他都拿回家去了，他父母…应该是知情的，有的自家用了，有的…被他父母偷偷拿到集市上卖掉了。”

  “这…这严格来说，已经构成了知情不报和销赃罪了。”

  “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马国雄说到这里，适当地停住，等待着金俊峰的指示。

  “唉……”

  金俊峰闻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著里金俊文夫妇就没逃过这一劫，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俩人现在的身份毕竟是自己的同族，终究得讲点人情。

  他摆了摆手，叹气道：

  “算了，我那族兄族嫂，就是两个眼皮子浅的普通农民，估计连销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明白，就是贪图点小便宜。”

  “这种糊涂账，就别上纲上线了，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他想了想，给出具体指示：

  “这样，你们公安局对他们来个严厉的批评教育，再象征性地罚点款，让他们长长记性就行，尽量把他们从金富的案子里摘出来。”

  马国雄立刻精神一振，连连应承。

  对他来说，他生怕自己对金俊峰没用处，没用处的人是没有价值维系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