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扒手

  五月中旬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晒得黄土路面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在招待所里闷了整整一周，金俊峰终于按捺不住，随手抓起一件白衬衫穿上，将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带着陈伟明、赵刚和莫远山三人出了门，沿着原西县城的老街闲逛起来。

  拐过两个街口，眼前骤然热闹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里竟自发形成了好几处热闹的街市。

  政策显然松动了，以往见了市管会就跑的小摊贩，如今像雨后的菌子，零零星星地在街边冒了头。

  卖针头线脑的、补胶鞋的、支着大白布伞给人理发的，最多的还是卖时令瓜果和简单吃食的摊子，给灰扑扑的县城点缀上鲜活的色彩，构成了八十年代小城特有的市井画卷。

  金俊峰颇有兴致地边走边看，目光扫过一个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摊位。

  忽然，他在一个用红油漆写着冷饮二字的小木车前停住了脚步。

  吸引他的不是别的，正是木桌上摆着的几瓶深色饮料——那玻璃瓶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前几天县里送来的第一批华年可乐。

  这么快就流通到小摊贩手里了？

  还是说假货……

  他忍不住俯身拿起一瓶仔细端详，浅黄色的商标纸上，华年可乐四个红色手写体十分醒目，下方一行小字：“原西县第一可乐厂”，图案是简化的金色麦浪纹样，透着朴拙的朝气。

  瓶盖是普通的铁皮压盖，上面模模糊糊印着个华字。

  “大爷，这是啥玩意啊？”金俊峰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故作不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戴着草帽，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他把金俊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活像是在看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后生：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连我们原西县的华年可乐都不知道？”

  说着，老大爷索性接过瓶子，像展示宝贝似的指着商标：

  “瞅见没？华年！原西县第一可乐厂！”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告诉你，这是我们县里早年出去的一个后生，在米国成了大富豪，不忘本，回来投钱建的厂子，这可是洋汽水儿！高档货，外国人都喝这个的！”

  金俊峰强忍笑意，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

  “大爷，还真是我孤陋寡闻了！”

  “不瞒您说，我是外地供销社的采购员，这洋汽水好卖不？要是好卖，我也进点货。”

  “那指定好卖啊！”

  老大爷得意地一拍大腿：“我这两天就卖了一百多瓶。别看一瓶要三毛钱，但小年轻们都爱这个，说是时髦。”

  说到这里，他却又摇摇头，遗憾道：

  “不过你想进货？那可就难喽！这几箱还是我儿子后半夜就去厂门口排队，跟几十号人抢破头才批出来的！”

  正说着，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过来，爽快地掏钱买了两瓶。

  金俊峰也让陈伟明买了四瓶。

  大爷利落地用起子撬开瓶盖，铁皮盖“嘭”地一声落在木箱里。

  金俊峰喝了一口，可乐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一点爽感没有，只剩下了腻人的甜味。

  他忍不住提醒：

  “大爷，你这可乐要是能冰镇一下，味道会更好。”

  没想到大爷用怜悯的眼神瞅他一眼：“后生，你是有钱人吧？一看就是没受过穷的。我能不知道冰镇了好喝？可我这小本买卖，上哪儿弄冰块去？有这玩意儿我还想给自己降降温呢！”

  金俊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转身离开。

  四人拿着可乐继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着，小吃摊飘着诱人的香气，衣服摊挂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卖瓜子花生、针头线脑、自家种的新鲜蔬菜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街角，一股浓郁的卤汁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小摊上，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酱红色的浓汤，旁边摆着一摞雪白的凉粉。摊主正用带孔的金属刮子在凉粉上一旋，一条条滑溜透明的粉鱼就落入碗中，再浇上滚热的卤汁、麻酱、蒜泥和辣椒油。

  “就这儿吧。”金俊峰被这地道的香味勾住了，指了指小摊旁摆着的几个小马扎，“天热，吃点凉粉降降温。”

  四人坐下要了四碗。

  金俊峰用筷子将凉粉和卤汁拌匀，吸溜一口——凉粉的滑嫩、卤汁的咸香、蒜泥的辛辣和麻酱的醇厚在口中炸开，虽是小吃，却十分过瘾。

  他正吃得投入，却瞥见对面的赵刚和莫远山眉毛猛地竖起。

  身体也是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站起，又硬生生坐了回去，眼神像鹰隼般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人群。

  “怎么了？”

  金俊峰疑惑问道，又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人流涌动，并无异样。

  小莫嘴快，凑近低声道：

  “老板，三点钟方向，有个小年轻刚把一个老太太的钱包摸走了，手法很快。”

  哦！

  金俊峰恍然大悟，继续拌着碗里的凉粉，不以为然。

  这么热闹的地方，没有小偷才不正常。

  别说现在，就是再过几十年，这种生物照样灭绝不了。

  陈伟明微微侧头，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淡淡提醒：

  “赵兄弟，莫兄弟，收收眼神，记住咱们的身份，咱们是保镖，首要任务是保障老板的安全，不是当便衣公安。”

  “这种事不管咱们管，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免得惹上麻烦！”

  赵刚和小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扒拉起碗里的凉粉，。

  结果没一会儿，这两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碗里的凉粉都快被筷子搅碎了，目光也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某个方向。

  “又怎么了？”金俊峰无奈的放下筷子。

  “老板，”赵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火气：“那小子没走，还在继续作案，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太猖狂了！”

  什么？

  金俊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小偷小摸难免，但如此肆无忌惮，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下手，这确实有点嚣张了，难怪赵刚和莫远山都忍不住了。

  他略一沉吟，索性对赵刚吩咐：

  “算了，本来不想管的，既然这家伙这么不长眼，那就去把他摁住，让他把偷的东西都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