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报还一报

  金俊峰几乎已经猜到苗凯找他是什么事情。

  大概率是月亮厂使用了官方手段，找到了地委层面来当说客。

  他确实没猜错。

  时间退回到上午。

  月亮厂的电话间里，翻译放下电话，小心翼翼地向脸色铁青的常志军汇报：

  “厂长，应该是确定了，事情就是他们做的。”

  “这个安德森态度很强硬，还用米国谚语说我们是自作自受。”

  面对这个再次确认的结果，副厂长王志伟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惹下了滔天大祸。

  得罪人不要紧，但导致厂里宝贵的外汇渠道被彻底斩断，这个责任他绝对承担不起。

  他必须立刻自救！

  想到这儿，王志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牙道：

  “厂长，这事您交给我！我亲自去原西县，一定让他们把手段收回去！”

  常志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交给你？你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王志伟犹豫了一下，最终孤注一掷地说道：

  “我……我先去负荆请罪，求他们原谅，磕头下跪都行！”

  “他们要是还不肯停下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我建议让厂里保卫科把人请回来，施以手段，不怕他们不屈服！”

  生怕常志军不同意，王志伟急切地恳求：

  “厂长，外汇最重要啊！没了外汇，我们厂子立马就得完蛋！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真是蠢透了！”

  常志军劈头盖脸地骂道。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副手这么蠢，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动用邪门歪道的手段。

  “你知不知道人家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外国人，一个是美籍华人？美籍华人什么意思你懂不懂？那是受外国政府保护的！你哪儿来的胆子和权力去抓捕人家？你以为你是省长还是省委书记？我告诉你，省里都不敢这么做！你真当米国领事馆是吃干饭的吗？你想引发外交事件吗？！”

  气咻咻地骂了一通，常志军转向旁边心惊胆战的翻译和电话员，咬牙挥挥手：

  “接着打！别打给那个外国人了，直接打到原西县县委！我要找他们书记田福军！”

  电话很快接通。

  原西县的电话员一听又是月亮厂，真想瞬间挂掉，但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我是月亮厂厂长常志军，找一下你们田福军书记”，他立刻怂了。

  月亮厂是声名在外的国营大厂，厂长级别堪比厅级干部，岂是他一个小小电话员能得罪的？

  他只能再次报告了田福军。

  田福军来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语气生疏而冷淡：

  “是常厂长啊，我们县里公务繁忙，有什么事您就赶紧说吧！”

  电话里顿时传来常志军充满歉意的声音：

  “福军书记，您好您好！真是对不起，我必须向您郑重道歉！是我管教不严，这才出了王志伟这种害群之马，胆大包天，抢了你们的生产线！”

  “您放心，事情我已经完全了解，一定尽快把生产线完好无损地给您运回去！”

  哦？

  田福军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可不相信这种下属胡来、领导不知情的鬼话。

  一套价值不菲的进口生产线，没有他常志军的默许，一个副厂长怎么可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截胡？

  不过他暂时也不清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逆转，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冷冷地回应道：

  “不必了。”

  “这套生产线我们原西县小门小户，可要不起，常厂长还是自己留着吧！”

  田福军并非不想要这套设备，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必然有求于自己，他决定先拿捏一下。

  果然，电话那头的常志军又是连连道歉，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福军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

  “这次确实是我们错了，我们月亮厂愿意赔礼道歉！如果原西县要建方便面厂，我们可以无偿派出最得力的技术人员进行指导，保证帮你们把厂子建起来！”

  这番话让田福军彻底明白，月亮厂肯定是遇到了他们自己无法解决的巨大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和原西县有关。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

  “常厂长，别打哑谜了，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电话那头的常志军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福军书记，请问您知道金俊峰先生现在在哪里吗？我们……我们也想向他表示一下最诚挚的歉意。”

  听到这个问题，田福军握着话筒，心中瞬间雪亮。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怕是金俊峰出手了！而且手段还很凌厉，不然一个堂堂的国营大厂厂长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沉吟了片刻，他故意拒绝：

  “常厂长，金先生的行踪，我们也不太好透露。”

  电话那头的常志军明显有点急了，几乎是恳求：

  “福军书记！福军书记！请您务必帮帮忙！”

  “金俊峰先生的下落现在关系着我们厂数以千万计的外汇收入！这关系到国家的外汇储备，您就看在国家利益的份上，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国家外汇！

  田福军忍不住心里一惊。

  他也不傻，自然立即明白金俊峰应该是使出手段截断了对方的外汇命脉，也是，金俊峰是米国富豪，做这种国外的事情想必轻而易举。

  心念电转，田福军快速权衡着利弊。

  对方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抬出了国家利益，自己如果再坚持不说，反倒显得不识大体。

  况且，以月亮厂的级别和人脉，真要下功夫去查，找到金俊峰在黄原也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田福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罢了，常厂长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金俊峰先生，人在黄原。”

  月亮厂。

  放下电话，常志军脸色冰冷，对电话员道：

  “打给黄原地委。”

  电话员连忙操作。

  很快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是苗凯的秘书。

  “您好，这里是黄原地委，请问您是哪位？”

  常志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谦卑：

  “您好，我是汉东省月亮方便面厂的厂长常志军，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苗凯书记汇报，麻烦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秘书用手捂住了话筒，但隐约还是能听到汇报的声音：

  “苗书记，是汉东省月亮方便面厂的厂长常志军，说有事向您汇报。”

  紧接着，一个带着压抑怒火的、不容置疑的声音隐隐传来，正是苗凯本人：

  “月亮厂？！”

  “叫他们滚！以后凡是月亮厂的电话，一概不接！”

  这声音虽然不高，却像一记重锤，隔着电话线狠狠砸在常志军的心上。

  秘书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带着公式化的冷淡：

  “常厂长，非常抱歉，苗书记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您请……”后面“过会儿再打”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咔哒一声。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常志军握着话筒，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厂里拦下了生产线后，黄原地区的苗凯曾打电话过来交涉，但厂里一点面子也没给，敷衍了事，算是把人家羞辱了一顿。

  现在一报还一报，轮到自己被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