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兰花花

  午后，日头偏西，金俊峰便提出返回县城。

  在一众村干部依依不舍的目送下，几辆吉普车驶离了双水村，卷起一路黄尘。

  按照事先说好的，车队绕了个弯，开进了与双水村一河之隔的罐子村。

  车子在王满银指认的一处格外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王满银兴冲冲地跳下车，嘴里喊着：

  “兰花！猫蛋！狗蛋！快出来，看谁来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却发现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鸡在角落里刨食。

  王满银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回头对走下车的金俊峰说：

  “俊峰哥，这…人可能串门去了…”

  这时，隔壁窑洞里探出个婆姨的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群坐着小汽车来的“大人物”。

  王满银赶忙过去询问。

  那婆姨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穿着崭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邻居——二流子王满银，惊讶地张大了嘴：

  “满银？”

  “你是王满银？”

  一脸的不可置信，又看看金俊峰一众人，有点不太明白。

  王满银则是赶紧询问：

  “二婶，你见着兰花花了吗？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看这样子，王满银好像是发达了呀！

  二婶不满的道：

  “找兰花？”

  “唉，兰花命苦，她哪知道自家男人发达了？吃过午饭就背着绳子和镰刀，拉着猫蛋狗蛋进后山砍柴去了！这眼看天都要黑了，怕是快回来了吧……”

  王满银一听，脸上顿时火辣辣的，那点得意劲儿瞬间被一股混合着羞愧和焦急的情绪取代。

  他不用金俊峰吩咐，立刻对那婆姨说：

  “二婶，快，带俺进山找找去！”

  在邻居的带领下，王满银和金俊峰的随行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后山。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看到了令人心酸的一幕：

  孙兰花正费力地将一捆比她人还高的枯树枝捆扎起来，她脸色冻得发青，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不堪，破旧的棉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在她旁边，猫蛋和狗蛋两个小家伙蹲在地上，小脸脏得像花猫，鼻涕流下来结了冰凌，正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摆弄着几根枯草。

  “兰花！”

  王满银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孙兰花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崭新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的男人，一时间竟没敢认。

  直到王满银走到跟前，她才从那双熟悉又带着些陌生光彩的眼睛里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男人。

  “你…你这…”

  孙兰花嘴唇哆嗦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猛地放下柴捆，扑到王满银身前，不是拥抱，而是用那双粗糙不堪的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压抑的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你个挨千刀的！你还知道回来！你这身皮从哪弄来的？你是不是又去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俺…俺还以为你…”

  猫蛋和狗蛋被吓到了，跑过来抱住母亲的腿，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新”爹爹。

  王满银任由她捶打，脸上讪讪的，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过来，对媳妇说：

  “胡说啥哩！我王满银这回是跟上贵人了！快过来我给你介绍！”

  他拉着孙兰花来到金俊峰身边，不好意思的介绍道：

  “俊峰哥，这就是我媳妇兰花。”

  又给孙兰花介绍：

  “这是我的大老板，金俊峰，你叫金先生就行，他也是你们双水村的，刚从米国回来。”

  孙兰花抬眼，就看见一个气度非凡、穿着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正对她微笑点头。

  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羞得无地自容。

  金俊峰温和地说：

  “兰花嫂子别哭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先下山吧！”

  下了山，进了王满银家的院子，孙兰花才知道丈夫要带自己和两个孩子进县城。

  脸上立刻露出畏惧和惶恐，连连摇头：

  “不…不了，满银，俺这…俺这埋汰样，咋能去县城，这不丢脸嘛，你跟着金先生去吧！…”

  王满银在一旁急了：

  “你个婆娘懂个啥！俊峰哥是专门喊你进城里过几天好日子的，住上两天就回来，又不是回不来了！”

  金俊峰也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嫂子，给孩子换身干净衣服，赶紧走吧，都安排好了。”

  孙兰花看着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金俊峰和不断使眼色的丈夫，最终咬了咬牙，妥协了。

  回到那间破窑洞，她翻箱倒柜找出两件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补丁衣服换上，又麻利地烧了热水，给猫蛋狗蛋狠狠地洗了把脸和手，用湿毛巾擦去了他们身上的污垢。

  一行人坐上吉普车，猫蛋狗蛋吓得不敢动弹，紧紧缩在母亲怀里。

  车子一路开进原西县城，驶入县招待所。

  早已得到通知的女服务员热情地将局促不安的孙兰花母子引去澡堂洗澡。

  安顿好他们，随行人员也都准备散去。

  金俊峰从银行工作人员那里取来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人民币），递给王满银。

  “俊峰哥，这是？”

  王满银看着递过来的钱，有些疑惑，没敢伸手。

  “拿着吧，满银，”

  金俊峰淡淡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理，帮我处理一些杂事。”

  “月工资先定五十块。”

  “这一百块，就当你预支的工资和安家费。”

  王满银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厚厚一沓钱，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起来。

  五十块！

  还是一个月的工资！这县城里的工人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吧？

  他王满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钱？

  旁边银行工作人员都有些小羡慕的看着他，五十块啊，自己一个月也就四十五块，还少五块呢！

  这个王满银的运气真是好到爆了！

  随手救了一个人，就解决了下半辈子的吃喝！

  金俊峰继续语重心长的吩咐，

  “明天你至少得领着兰花和孩子们，在县城里下顿馆子，吃点好的，再给他们一人从头到脚买身新衣裳，嫂子的日子也过得太苦了！”

  “哎！哎！俊峰哥，您放心！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王满银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激动得语无伦次。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原西县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县里的主要领导们，包括田福军、冯世宽等人，都在听着昨天跟随金俊峰去双水村的随行人员汇报见闻。

  当听到金俊峰当场给村民发美元、又轻描淡写地捐出十万巨款用于修学校和助学，还要摆三天的流水席宴请几个村子时，在座的领导们都陷入了沉默，脸上表情复杂。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的心疼——那可是几千美元和十万块啊！

  “这位金先生，真是…真是壕无人性啊！”

  一位常委喃喃道，语气里说不清是批评还是惊叹。

  沉默过后，风向开始彻底转变。

  之前还对这位“美籍商人”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人，此刻纷纷认为，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他能给双水村撒钱，就能给原西县投资！

  他能捐钱修学校，就能投资建工厂！

  既然地委苗书记都表明了支持态度，县里何必硬顶着上意，把这尊财神爷往外推？

  冯世宽阴沉着脸，全程一言不发。

  他看着会议室里同僚们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算计，知道自己也不能违逆众意，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沙哑地说：

  “你们既然都决定了，那这事我就不管了，你们折腾吧！”

  说完，便不再开口。

  县里唯二的头头之一都弃权了，大家索性开始热议。

  有的认为金俊峰这么薅无人性，显然不是个小气的人。

  有的认为金俊峰给双水村捐钱，充分说明这人重感情。

  还有的直接提出，要不现在就去招待所接触金俊峰，商议一下投资的事情。

  这时，办公室人员进来汇报，说石圪节公社徐治功打来电话，筹备流水席物资有困难，请求县里支援。

  对于金俊峰要摆流水席的举动，县委们觉得有些过于招摇，但看在巨额投资可能的份上，这点“小毛病”就忍了。

  至于支援。

  “支援！当然要支援！”

  田福军立刻表态：

  “告诉他们，县里会调拨一部分肉、油、菜和白面过去，反正金先生是付钱的，我们又不亏本，还能赚个支持改革开放、服务外商的好名声！”

  至于商议投资的事情，被田福军压了下来：

  他缓缓道：

  “人家刚刚回到家乡，亲情都还没怎么感受，咱们就上门要钱，实在不妥，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引来厌恶。”

  “依我看不急，等他把这场流水席风风光光地办完，让他看到我们原西县上下的诚意和效率之后，再谈不迟，那时候，时机才最好。”

  与此同时。

  王满银已经带着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虽然旧但整洁衣服的孙兰花和两个孩子，昂首挺胸地走上了县城的街道。

  他先领着一家人走进了县百货公司。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孙兰花和孩子们眼睛都不够用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王满银此刻豪气干云，学着金俊峰的派头，指着货架：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都拿来试试！”

  他给孙兰花买了一身红底碎花的新棉袄，给猫蛋狗蛋一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崭新的童装，连新棉鞋都配齐了。

  从百货公司出来，一家人焕然一新。

  王满银又带着他们，走进了县城里最高档的国营饭店。

  他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把菜单往孙兰花面前一推，大着嗓门对服务员说：

  “把你们这儿的肉菜，挑好的上四个！再来八，不，十个白面馒头！”

  昨天一夜，孙兰花已经知道了丈夫和金俊峰的关系。

  她知道丈夫的钱都是金俊峰给的。

  既觉欣慰，又低声告诫道：

  “他爹，你虽然救了金先生，但人家这两天这么招待你，早就还清了，现在人家反而是咱家的恩人，你心里可得记住。”

  “人家让你当了助理，你得踏踏实实给人家办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逛了，要对得起人家给的工钱和这份信任！”

  王满银正陶醉在周围人惊讶和羡慕的目光中，闻言收敛了些许，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兰花花，我明白！”

  “我肯定好好办事，跟着俊峰哥，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