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好的合同,是一碗面
作者:喜欢花竹的慕千汐慕
深夜十一点。
当长安城绝大多数的店铺都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卷帘门紧闭时。
回民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那家名叫“马家老号”的羊肉泡馍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老板老马正光着膀子,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那口已经用了几十年的煮肉大锅,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店门口那串充当门帘的珠串,发出“哗啦”一声响。
四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老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客?
“老板,不好意思,打烊了吗?”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眉清目秀,笑起来很温和,正是顾北。
老马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有些生硬:“收了。”
换做平时,他可能也就懒得搭理了。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很干净,态度也很客气,让他不好把话说得太绝。
王浩一听,顿时急了,刚想开口说“我们从外地来的,就想尝尝您这口”,却被顾北用眼神制止了。
顾北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老马那口擦得锃亮的大锅上。
然后,他用一口,无比地道,甚至带着一丝老城墙根下土著味道的长安方言,开了口。
“老板,你这锅养得嘹咋咧!包浆都快赶上古董咧!”
这一句话,像一句咒语。
原本一脸不耐烦的老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顾北一番,眼神里的警惕,化开了几分。
“哦?后生是本地娃?”
“我姥爷是碑林那块儿的。”顾北笑着,很自然地拉了张凳子坐下,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怪不得。”老马点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现在这街上,说这么地道的老话的后生,不多咧。”
乡音,是世界上最快的通行证。
“老板,甭管收没收摊,饿了一天了,给咥一碗撒!”王浩见状,连忙学着顾-北的口音,嚷嚷道。
结果他那南腔北调的蹩脚方言,一出口就逗乐了老马。
“你这娃,说得是个锤子!”
老马笑骂了一句,心情显然好了很多。他把抹布往旁边一扔,豪爽地一挥手:“罢了罢了,看在这后生会说话的份上,今天给你们破个例。”
“想吃啥?”
“四碗!”顾北伸出四根手指,斩钉截铁。
“都要‘优质’的!”
所谓“优质”,是老饕才懂的行话,意味着肉要最好的,汤要最浓的,价格自然也是最贵的。
老马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后生,是个懂行的。
他不再多话,从后面拿了四个大海碗和四个干硬的白吉馍,往桌上一放。
“自己掰。”
王浩和陆泽哪会这个,拿着馍面面相觑,掰了半天,掰得跟狗啃的一样。
老马看着直摇头。
顾北则没说话,他拿起馍,手指翻飞,用一种极为娴熟的手法,不一会儿,就把一个馍,均匀地掰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整整齐齐地铺在碗底。
这一手,又让老马刮目相看。
“后生,练过啊?”
“我姥爷教的,他说,心不静,掰不好这碗面。”顾北笑道。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泡馍被端了上来。
汤色奶白,肉烂汤浓,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菜,和一抹诱人的红油辣子。
王浩和陆泽早就饿疯了,拿起筷子就要开动。
顾北却不急,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糖蒜,慢悠悠地剥了一颗,然后就着热汤,吸溜了一口。
那副享受的模样,让王浩和陆泽看得口水直流。
“北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品呢?”王浩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
“三天,就剩下两天零十三个小时了!”
陆泽也在旁边附和:“对啊顾北,我们是不是应该……聊正事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时间紧迫到要以分钟计算,顾北为什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慢悠悠地吃一碗面。
苏清夏虽然也着急,但她看着顾北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着他和老马之间那种越来越融洽的气氛,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顾北,不是在吃饭。
他是在“盘道”。
是在用一碗面的时间,去攻克一座,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难攻克的人心壁垒。
“老板,你这手艺,传了几代了?”顾北一边吃,一边像个好奇的食客一样,跟老马聊了起来。
“到我这儿,第四代了。”一提到手艺,老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我太爷那辈儿就在这儿摆摊了,那会儿还是清朝呢。”
“那你这儿子,以后接班不?”顾北指了指墙上,一张老马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
提到儿子,老马脸上的那点自豪,瞬间就垮了。
他叹了口气,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接个锤子!那小子,嫌这活儿累,嫌这活儿脏,非要去搞什么……哦对,电脑编程!说要改变世界!”
“我说,你把祖宗传下来的味道守住了,比啥改变世界都强!他不听啊!”
老马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与《味道》里那个父亲,如出一辙的,落寞与无奈。
顾北安静地听着,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地给老马又倒了一杯酒。
从泡馍的火候,聊到这条街的变迁,从手上的那块老上海牌手表,聊到那个死活不肯接班的儿子。
一顿饭的功夫,老马已经把顾北当成了可以倾诉心事的忘年交。
王浩和陆泽在一旁,从最初的坐立难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竟然也听得入了神。
他们发现,眼前这个普通的面馆老板,他的一生,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坚守与失落,本身就是一个,无比精彩的故事。
酒足饭饱。
老马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拍着顾北的肩膀,称兄道弟。
顾北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他没有提什么“城市宣传片”,也没提什么“竞标”。
他只是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对老马说:“马大叔,说实话,我这次来长安,是想拍个东西。”
“我找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景,都觉得不对味儿。”
“直到今天,吃了您这碗面,跟您聊了这么久,我才找着感觉。”
“我想……给您这门老手艺,给您守了一辈子的这家老店,也给这条老街,留个影。”
顾北看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让这些好东西,以后只能在照片里看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老马内心最深处的那把锁。
“留个影……”
老马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汽。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一心只想“改变世界”的儿子,想起了这条街上,一家又一家倒闭的老店。
一种巨大的,对岁月流逝的无力感,和对传统失传的恐惧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浩都以为这事要黄了。
突然,老马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顾北,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脯。
“拍!”
他沙哑着嗓子吼道。
“后生!只要你看得起我这老东西,看得起我这破店!你想咋拍就咋拍!”
“要钱不?”他顿了顿,问道。
顾北摇了摇头:“马大叔,谈钱,就生分了。”
“好!”
老马猛地一拍桌子,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
“就冲你这句话!”
“明天,我这店,我这人,都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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