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审片室的灯光亮起，李国山那压抑的哭声，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李国山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北，像是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样貌，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董，您什么都不用说。”顾北的语气平静而温和，“您流下的眼泪，就是对这个作品，最高的评价。”

  旁边的林浩也终于缓过劲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顾北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欣赏，有震撼，甚至还有一丝丝……敬畏。

  他教了半辈子书，自诩阅片无数，但今天，他被自己学生的一个“广告”，给彻底上了一课。

  “小顾……不，顾导。”林浩改了称呼，“我敢说，这支广告，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广告，没有之一！”

  然而，感动归感动，现实的问题，却像一座冰山，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投放。

  第二天的投放预算会议上，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张涛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身后站着他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下属。

  他将一份打印精美的 PPT 投到全息屏幕上，上面全是各种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模型。

  “各位，根据我们最新的市场数据分析，目前的主流消费群体，也就是 18 到 25 岁的年轻人，他们对于广告的平均有效注意力时间，只有 3.7 秒。”

  张涛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教化蛮夷的口吻说道。

  “而我们李董力排众议选出的这条‘大作’，全长一分三十秒，前一分钟，甚至连产品都没出现。这完全违背了所有的传播学原理！”

  他刻意加重了“大作”两个字，引得身后一阵窃笑。

  “我的结论是，”张涛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我很专业但我也很无奈”的表情，“这条片子，不适合任何主流渠道的付费推广。投放到短视频平台，三秒之内就会被划走；投放到视频网站，会被用户无情跳过。任何投入，都是血本无归。”

  李国山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拳头在桌子下握得死死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投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然不是。”张涛笑了，“李董您的项目，我们肯定要支持。只是支持的方式，需要更‘科学’一点。”

  他打了个响指，屏幕上的画面一变。

  “我已经为大家‘争取’到了一些非常‘优质’的资源。”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排期表。

  “江城卫视，深夜 23：50-24：00 广告时段。”

  “西川三套，午间剧场重播插播广告。”

  “还有几个主流视频网站，我们可以在‘猜你喜欢’栏目的最末尾，挂上一个小小的链接，用户不主动点开‘查看更多’，是绝对看不到的那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打压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些所谓的“优质资源”，全都是电视台和网站卖不出去，用来填充时间的垃圾时段，有效触达率几乎为零。

  把这条凝聚了顾北和李国山心血的片子，扔在这些地方，和直接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任何区别。

  “张涛！”李国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董，您别激动啊。”张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公司账上就这点钱了，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我的方案，是为了保住公司，而您的方案……恕我直言，只是为了满足您个人的‘情怀’。”

  “您要是实在觉得这些渠道委屈了您的‘艺术品’，也行。剩下的五十万备用金，不是在您手里吗？您可以自己去找渠道嘛！我绝不拦着。”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国山，宣布散会，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李国山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知道，张涛说的是事实。

  那五十万，是他最后的底牌，要用来给员工发工资，维持工厂最基本的运转。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最终，那支被顾北视为“炸弹”的广告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投入了信息海洋中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广告上线的第二天。

  山河集团内部，一份新鲜出炉的数据报告，被张涛派人送到了每一个高管的办公桌上。

  标题是：《关于“味道”广告项目首日投放效果分析报告》。

  报告内容简单粗暴。

  “全网总计播放量：874 次。”

  “完整播放率：3.2%。”

  “评论数：0。”

  “弹幕数：0。”

  “相关词条搜索指数：0。”

  报告的最后，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结论：“该项目已证实，为一次彻底失败的商业决策，直接导致公司五十万元资金的无效耗损。建议立刻停止后续所有投放，及时止损。”

  张涛拿着这份报告，在公司里走了一圈，几乎是挨个办公室去“汇报”情况。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叹息。

  “唉，我就说嘛，情怀不能当饭吃。李董这次，真是被一个黄毛小子给骗了。”

  “五十万啊！够我们请多少网红带货了！就这么打了水漂，真是作孽啊！”

  那些原本中立的高管们，看着这份惨不忍睹的数据，也纷纷摇头叹息，看向李国山办公室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怜悯和不屑。

  李国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天没出门。

  有人透过门缝看到，这位在商场上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林浩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小顾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数据我看到了，这也太……太难看了吧？”电话那头，林浩的声音充满了焦虑，“是不是渠道的问题？我们要不要去找李董，把那五十万拿出来，哪怕在抖音上买个热门也好啊！”

  苏清夏也发来了信息，只有一个哭泣的表情，和一句话：“顾北，对不起，是不是我演得不好？”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

  除了顾北。

  傍晚，大学城附近最火爆的一家烧烤摊。

  滋滋作响的烤肉香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顾北正慢条斯理地烤着一串鸡翅，还时不时地翻个面，撒上点调料，动作娴熟得像个专业师傅。

  他的对面，坐着快要急哭了的苏清夏。

  “你……你怎么还吃得下啊！”苏清夏看着他那悠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我看到学校论坛里都传遍了，说你的毕业设计搞砸了，把投资方的钱都赔光了……”

  “嗯，烤好了，尝尝。”顾北将一串烤得金黄的鸡翅递给她，完全无视了她的话。

  苏清夏气鼓鼓地接过，却也没胃口吃。

  “网上一点水花都没有，我搜了‘山河汽水’，出来的还都是些陈年旧闻。那些钱，真的都打水漂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北拿起一瓶汽水，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问你，一颗石子投入湖里，会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吗？”

  苏清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只会有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涟漪呢？”顾北继续问。

  “会……会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这就对了。”顾北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现在，就是刚刚把那颗石子，扔进了湖里。它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觉得它会石沉大海。”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深邃的夜空。

  “但他们都忘了。”

  “一颗石子能扩散多远，不取决于它的大小，而取决于，湖水有多么平静。”

  “这个世界的创意之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起过一丝波澜了。”

  他转回头，看着似懂非懂的苏清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所以，别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一个好故事，不需要人推着它走。”

  “它会自己长出翅膀，自己找到，那些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