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献给所有来不及的爱

  拍摄杀青，但顾北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婉拒了剧组所有人提议的杀青宴，一头扎进了学校的后期机房。

  那里的电脑，配置不算顶级，但处理他这点体量的素材，已经绰绰有余。

  苏清夏本来想陪着他，但被顾北“勒令”回宿舍好好休息了。

  这几天高强度的情绪调动，对她消耗太大了。

  空无一人的机房里，只剩下顾北和屏幕上那些鲜活的素材。

  他戴上耳机，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剪辑，是一门二次创作的艺术。

  同样的素材，在不同的剪辑师手里，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

  而顾北，是这门艺术里，最顶尖的大师。

  他没有急着上手去切素材，而是将所有拍摄好的片段，仔仔细细地，一帧一帧地看了一遍。

  苏清夏那由内而外的情感流露，陈建国那教科书级别的细节表演……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些，他有信心，将这支广告，变成一部真正可以载入史册的作品。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

  他摒弃了一切这个世界流行的，花里胡哨的转场和特效。

  没有快闪，没有叠化，没有光效。

  只有最朴素，也最考验功力的——交叉剪辑。

  他将女儿在饭桌上不耐烦玩手机的镜头，与父亲在厨房里，因为记忆衰退，错把盐当成糖的镜头，剪辑在了一起。

  一边是年轻生命的百无聊赖，一边是衰老生命的无声挣扎。

  强烈的对比，在无声中，已经开始营造悬念。

  他将女儿与父亲争吵，摔门而出的镜头，与父亲呆呆地坐在原地，抚摸着老伴照片的镜头，衔接在一起。

  女儿的愤怒，与父亲的孤独，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

  观众的视角，被他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不断地在女儿的“误解”和父亲的“真相”之间切换。

  情绪，在一点一点地累积。

  配乐，他没有选择宏大的交响乐，而是用软件，弹奏了一段极其简单的钢琴曲。

  旋律舒缓，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像一条温柔的小溪，在故事的底部，静静流淌。

  当剪到最后，女儿发现真相，泪流满面时，那段钢琴曲的音量，才缓缓提升，将积蓄已久的情感，彻底释放。

  所有的剪辑工作，一气呵成。

  最后，是文案。

  顾北看着画面里，那个最终和解，一起举杯的父女，屏幕渐渐变暗。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山河犹在，味道不变。

  八个字，将品牌的历史沉淀，与故事的核心——“不变的亲情之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但这还不够。

  顾北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自己前世那段无法弥补的遗憾上。

  他想，这支广告，应该有更普世的价值。

  它不仅仅是为山河汽水而作，更是为所有，像他一样，有过遗憾的人而作。

  他在字幕的下方，又加上了一行小字。

  字体更小，颜色更淡，仿佛一句说给自己的耳语。

  献给所有来不及的爱。

  做完这一切，顾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这短短一分半钟的成片，眼中，也泛起了一丝湿意。

  两天后。

  学校的小型审片室。

  这里只有三个人。

  顾北，林浩，和特意从公司赶来的李国山。

  李国山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中的血丝也更重了，显然，公司内部的压力，让他夜不能寐。

  “顾北，开始吧。”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和期待。

  顾北点了点头，按下了播放键。

  审片室的灯光熄灭，黑暗中，只有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舒缓的钢琴声，缓缓响起。

  林浩和李国山都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

  当看到女儿那真实又带着几分嫌弃的表情时，林浩欣慰地点了点头。

  当看到父亲偷偷藏菜的笨拙动作时，李国山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故事不疾不徐地展开。

  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钢琴声和画面里细微的环境音。

  随着交叉剪辑的出现，林浩的表情，从欣慰，变成了震惊。

  他看懂了顾北的剪辑语言！

  这种并置的叙事手法，太高级了！它在不断地给观众暗示，不断地累积悬念，让一个简单的故事，充满了电影级的质感和张力！

  而李国山的眉头，则越皱越紧。

  他看不懂这么专业的技巧，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被画面里那股压抑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揪紧。

  当女儿摔门而出，而镜头却给到父亲孤独地抚摸老伴照片时，李国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终于，故事来到了最高潮。

  女儿发现了记事本的秘密。

  当那句“给老婆留好吃的”的字迹，出现在屏幕上时，林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而李国山，他那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像是被瞬间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屏幕上，老照片，新画面，回忆与现实交织。

  钢琴声在此刻，也达到了情绪的顶峰。

  最后，画面定格在父女俩那个含泪的微笑上。

  屏幕，缓缓变暗。

  一行字，浮现。

  山河犹在，味道不变。

  看到这八个字，李国山那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他的品牌，他的心血，他的人生……这八个字，全写尽了。

  然而，还没等他平复情绪。

  屏幕上，又缓缓淡入了那行小字。

  献给所有来不及的爱。

  这行字，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已经结痂、但一碰就痛的伤口。

  他想起了那个，他再也无法将汽水递到她手中的人。

  他想起了那个，他来不及说更多爱意的人。

  “呜……”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的呜咽声，在死寂的审片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灯光亮起。

  林浩教授，这位年过半百的学院派学者，眼眶通红，他扭过头，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而李国山，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没有说“片子很好”，没有说“我很满意”。

  所有的语言，在这份巨大的情感冲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他没有去看屏幕，而是伸出手，越过桌子，紧紧地握住了顾北的手。

  他的手，冰冷而颤抖。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两个字。

  他看着顾北，反复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说道：

  “谢谢……”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