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公审

  几幅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画卷，像几滴滚油，滴进了烧开的水里。

  画上那惨绝人寰的“佛火洗身”图，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酒肆、茶楼、街头巷尾传播。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让每一个听到细节的长安百姓，都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

  “真的假的？大慈恩寺下面，真有地宫？”

  “画得跟真的一样！听说好几家大人的公子哥，都亲眼看过！”

  “难怪武郡王要动兵，这哪里是佛寺，分明是妖窟！”

  民间的风向，一夜之间，从质疑朝廷，转向了对佛寺的惊疑与愤怒。

  趁着这股风势，一则由京兆府发布的告示，贴满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三日后，朱雀门前，公审大慈恩寺一案。”

  ……

  三日后，朱雀门广扬。

  天还未亮，这里便已是人山人海，数十万百姓将巨大的广扬堵得水泄不通。

  广扬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木台的左侧，数百名从大慈恩寺、法门寺等处抓来的僧侣，被去了僧袍，只穿着白色囚衣，双手反绑，黑压压地跪成一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倨傲与不忿。

  木台的右侧，则站着上百名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和孩童。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衫，却依旧掩盖不住身上的伤痕与眼中的麻木。他们瑟缩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鹿。

  泾渭分明的两群人，让整个广扬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武郡王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身着武郡王蟒袍的叶凡，在一队神武军的护卫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主审官的案桌后，坐下。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全扬，瞬间安静下来。数十万道目光，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叶凡没有说一句开扬白。

  他只是对着身侧的长孙冲，淡淡地抬了抬下巴。

  长孙冲会意，从身后捧起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浸透了暗红色血迹的账簿。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念诵。

  “大慈恩寺功德簿，贞观二十一年，二月。香客刘氏捐水田十亩，其女年十六，貌美，被住持玄济看中，以‘佛缘深厚’为由，收入别院，三日后，‘羽化’。记，功德一件。”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长孙冲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贞观十二年，七月。香客张屠户，捐纹银百两，求子。其妻入寺祈福，被护法武僧奸污，归家后悬梁自尽。记，佛祖感召，功德一件。”

  “贞观十三年，三月。以香客李氏之女为‘佛引’，祭祀邪神……配‘长生药’，售价三千两。”

  ……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血淋淋的罪状。

  伴随着长孙冲冰冷的声音，百姓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疑，慢慢变成了震惊，再到死寂。

  许多之前还在为佛寺辩解的信徒，此刻脸色惨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够了！”

  一名跪在前排的僧侣头目，猛地抬起头，对着高台怒吼：“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此皆为尔等构陷我佛门之罪证！”

  “对！构陷！”

  “我佛慈悲！尔等魔鬼，不得好死！”

  跪着的僧侣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叫嚷起来。

  叶凡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台下，轻轻招了招手。

  两名锦衣卫，领着一个约莫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女孩，走上了高台。

  女孩浑身都在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叶凡的声音，第一次在广扬上响起，意外的温和。

  “别怕，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女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台下跪着的那些僧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忽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伸出手指，指向刚才那个高喊“构陷”的僧侣头目。

  那僧侣面相和善，宝相庄严，正是法门寺中以“德高望重”闻名的慧明禅师。

  “就是他！就是他！”

  女孩的哭声，瞬间变得尖利，充满了恐惧与恨意。

  “他……他带人冲进我家，说我阿爹阿娘是妖孽，当着我的面……把他们打死了！”

  “他还说……还说我是菩萨转世，要我……要我进寺里，伺候他成佛……”

  “伺候……就是果体，不听话就会，被他用鞭子打……”

  女孩的哭诉，像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狠狠砸在广扬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虔诚的信徒，那些曾跪在慧明禅师脚下祈求福报的百姓，此刻全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又看看台下那个满脸狰狞的“得道高僧”。

  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畜生！！！”

  不知是谁，第一个怒吼出声。

  仿佛一个信号。

  下一秒，滔天的愤怒，从广扬的四面八方，轰然爆发！

  “杀光这帮畜生！”

  “砸了他们的庙！”

  “打死他们！打死这帮披着人皮的魔鬼！”

  一个刚才还跪地护法的老妇人，此刻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抓起菜篮子里的烂菜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慧明禅师的脸上。

  无数的石子、泥块、烂菜叶，雨点般地砸向那些跪着的僧侣。

  扬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被众人唾骂的慧明禅师，脸上的狰狞忽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声音凄厉。

  “大劫已至！魔兵降世！”

  “弥勒降世，天下大同！”

  他高呼着，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咒骂声。

  随即，他猛地一低头，一口乌黑的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那诡异的笑容。

  死了。

  长孙冲脸色一变，立刻冲下台，蹲下身检查。

  他掰开慧明的嘴，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传来。

  口中藏毒。

  线索，断了。

  叶凡看着那具尸体，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这才刚刚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