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尴尬了，撞一起了

  李文轩回到自己的公寓，反手锁上门。

  门板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他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黑暗中，他靠在门后，静静站立，之前那份从容和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刚才门内传出的那几句对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那个邻居，看着怪怪的。”

  “哪儿怪了？我看人挺好的啊……”

  “讨厌……”

  女朋友。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活生生的女朋友。

  李文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他摸出一部与常用手机完全不同的黑色手机，开机，屏幕上没有运营商信号，只有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图标。

  他熟练地打开软件，点开一个只有代号的联系人，开始打字。

  “观察期结束，目标周围未发现监控力量。我已近距离接触，可以确认，区域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张婷那张略带羞涩的脸，以及陈默搭在她肩上那只宣示主权的手。

  “目标近期找了个女人，同居状态。根据目标在网络上暴富的时间线推断，应是近期勾搭上的普通人，可作为突破口。”

  打下这行字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他妈的，这小子日子过得是真舒坦。一边在网上呼风唤雨，赚着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一边在家里享受齐人之福。

  凭什么？

  就凭他会画几张画？

  一股混杂着嫉妒和贪婪的火气从心底窜上来。

  “妈的，要是我有这手艺，现在笔杆子都得给我盘包浆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更快。

  “计划今晚动手。我需要人手，你叫三个兄弟过来，就说是来找我做客的朋友，别引起楼下保安注意。这小子最近一直没出门，警惕性应该降到最低了。我们直接破门，先控制住那个女的，用她来逼他就范。”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关机，拔出电池，扔进一个装满大米的盒子里。

  他走到阳台，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

  陈默。

  一个靠着莫名其妙的天赋，就拥有一切的幸运儿。

  今晚过后，你的好运，该到头了。

  ……

  陈默的卧室里。

  “啪！”

  张婷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掉了还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戏演完了。”她脸颊有点热，瞪着陈默。

  “职业素养，职业素-养。”陈默嬉皮笑脸地收回手，在自己胸前搓了搓，“刚才你那声‘讨厌’，说得是真有灵魂，我差点都信了。”

  “滚。”张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表情严肃起来，“他刚才在门外听了至少一分钟，这人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

  “谨慎才好啊，说明他上钩了。”陈默走到客厅，从鞋柜上那个精致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

  “什么意思？”张婷跟了出来。

  “你想啊，他今天来，又是送礼又是套近乎，图什么？”陈默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是为了确认你这个‘变数’的威胁性有多大吗？”

  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继续分析：“现在他确认了，你就是个胸大无脑……哦不，是个温柔可人的普通女朋友，是他拿捏我的最佳软肋。一个谨慎的猎人，在发现猎物最脆弱的要害之后，会做什么？”

  张婷的眼神一凛：“他会立刻动手，不会再等。”

  “bingo！”陈默打了个响指，“所以，咱们得把这个‘软肋’，给他送到嘴边去。”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王涛的电话。

  “你想干什么？”张-婷看他那副表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包个大活，把他和他背后的人，一锅端了。”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王队啊，吃了吗？”陈默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跟老街坊唠嗑。

  电话那头的王涛听起来有点疲惫：“刚审完张小军那小子，嘴硬得很。你又有什么事？我可告诉你，别又是什么捅破天的大篓子。”

  “哪儿能啊。”陈默笑道，“我是想请您吃饭。”

  “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涛显然不信，“说吧，又想让我干嘛？”

  “嘿嘿，还是王队您懂我。”陈默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鱼要咬钩了，我估计就是今晚。我想请您和几个兄弟过来，到我家里，咱们来一出‘瓮中捉鳖’。”

  王涛那边沉默了。

  陈默继续说：“对面那个李文轩，现在肯定觉得我就是个守着金山和美女的傻狍子，毫无防备。我寻思着，他很可能会叫人来，直接破门抢人。咱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的人提前埋伏在你家？”王涛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对，就说是来我家聚餐的朋友。咱们点一桌子外卖，酒瓶子摆上，把气氛烘托到位。等他们一进来，正好赶上饭点，多热闹。”

  王涛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心也太大了。把自己的家当成战场，还他妈想着烘托气氛？

  “你确定他们会来？”

  “八九不离十。”陈默的语气很肯定，“我已经把‘我很弱，快来打我’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他要是不来，都对不起我这几天的演技。”

  王-涛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地开口：“行！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叫几个身手最好的便衣过去，你把地址发我，让他们直接上楼。”

  “得嘞。”陈默挂了电话，冲张婷比了个“OK”的手势。

  “你疯了？”张婷的眉头紧锁，“在自己家里设局？万一他们有枪怎么办？万一控制不住局面怎么办？”

  “安啦。”陈默把啃完的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你当王队是吃干饭的？他派来的人，肯定都是精英。再说了……”

  他凑近张婷，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真以为我一点后手都没有？”

  张婷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家伙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行了，别愣着了，女主人。”陈默拍了拍手，“赶紧的，配合一下，咱们开始布置‘案发现场’。”

  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开始疯狂下单。

  “小龙虾，两份，要麻辣的……烧烤，来五十串羊肉五十串板筋……再来个烤鱼，香辣的……哦对，啤酒，先搬两箱再说……”

  张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通操作，感觉这不像是要抓贼，倒像是准备开派对。

  不到半小时，门铃就响了。

  外卖小哥拎着大包小包，跑了好几趟，才把陈默点的东西全都送了上来。

  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堆满了外卖盒子，麻辣小龙虾的香味和烤肉的孜然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来，搭把手。”陈默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指挥着张婷把外卖一一摆上桌。

  冰镇啤酒，麻辣小龙虾，滋滋冒油的烤串……

  张婷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罪恶”的夜宵，嘴角抽了抽。这帮警察要是来了，到底是来办案的，还是来聚餐的？

  “还差点意思。”陈默打量着桌子，摸着下巴说。

  他转身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蓝牙音箱，连上手机，点开音乐软件。

  一阵节奏感极强的“社会摇”BGM，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张婷：“……”

  她现在有点相信陈默的人设了，这品味，确实像个暴富之后有点迷失自我的土味网红。

  ......

  晚上九点半，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小区门口的路灯都显得有几分懒散。

  一辆半旧不新的五菱宏光停在路边，车门拉开，下来四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沉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箱啤酒。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也是一身休闲打扮，T恤牛仔裤，怎么看都像是下班后约着去哥们儿家喝酒的普通社畜。

  “都记住了？”国字脸，也就是王涛口中的老马，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待会儿进去，别东张西望，就当自己家。咱们是陈默的朋友，过来聚餐的，谁也别露了怯。”

  “放心吧马队，”一个染着几撮黄毛的小年轻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包软中华，“演戏，我们是专业的。”

  他正想抽出一根点上，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又过来一伙人。

  也是四个人，个个身形健硕，为首的那个脖子上纹着一截蝎子尾巴，寸头，眼神有点凶。他们走得不快，但步调一致，像是在街上逛了八百遍的街溜子，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

  黄毛叼着烟，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纹身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眉头一挑。

  “看什么看？”一个跟在纹身男身边的刀疤脸，语气不善地开了口。

  “哟，哥们儿火气别这么大。”黄毛也是场面上混惯了的，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把烟盒递了过去，“来一根？降降火。”

  纹身男摆了摆手，没接，但脸色缓和了些。

  “去哪儿啊哥几个，这么晚了还出来活动？”黄毛自来熟地搭话。

  “朋友叫着喝点。”纹身男言简意赅，指了指小区里面。

  “巧了！”黄毛一拍大腿，“我们也是！我那哥们儿，最近发了笔小财，非得叫我们过来吃宵夜，拦都拦不住。”

  他说的是陈默，倒也不算假话。

  纹身男旁边的刀疤脸嗤笑一声：“现在这帮搞直播的，来钱是快。”

  黄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你朋友也是？”

  “不是，”刀疤脸摇头，“我朋友是写东西的，穷秀才一个，就图个清净。不过他邻居是个网红，天天叮叮当当的，吵得慌。”

  两拨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顺理成章地一起走进了小区大门。保安亭里的老大爷抬眼看了一眼，乌泱泱八个人，手里还拎着酒，一看就是去聚餐的，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你们朋友住几栋？”老马走在黄毛身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7栋。”纹身男回答。

  老马和黄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不是吧，这么巧？”黄毛叫了起来，“我们也是7栋！”

  这下，连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便衣和打手，都忍不住相互打量起来。

  “你那朋友叫什么？”刀疤脸也觉得事情有点古怪。

  “陈默。”黄毛脱口而出。

  “我们找李文轩。”纹身男说。

  两个名字对不上，双方都松了口气。

  “嗨，吓我一跳，以为撞上了呢。”黄毛哈哈一笑，气氛又缓和下来，“看来7栋风水不错啊，都喜欢住这儿。”

  “谁说不是呢。”

  八个人就这么乌央乌央地走到了7栋楼下，进了同一部电梯。

  电梯空间狭小，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两拨人分站两侧，泾渭分明，却又因为刚才那段“友好”的交流，显得没那么剑拔弩张。

  老马心里在飞速盘算。这伙人是去找那个李文轩的，看样子不像是善茬。王队只说目标是李文轩，没说他还有同伙。这情况，有点超出预料了。

  而纹身男心里也在嘀咕。对面这几个人，说是去给网红朋友庆祝，可那个领头的中年人，看着太沉稳了，一点不像要去胡吃海喝的样子。另外几个小的，虽然吊儿郎当，但站位很有讲究，隐隐把中年人护在中间。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12楼。

  门一开，八个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动。

  “你们……也12楼？”黄毛的笑容有点僵。

  “嗯。”纹身男点了点头，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警惕。

  老马的心沉了下去。12楼，就两户，门对门。陈默住1201，那这个李文轩，就是住1202了。

  这他妈哪是巧了，这是冤家路窄，聚到一块儿了！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又“叮”的一声往下走了。

  狭长的楼道里，只剩下八个男人面面相觑，气氛安静得可怕。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人出声，啪嗒一下灭了，整个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操，这灯怎么回事。”黑暗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两边的人都动了。

  一边，老马带着他的人，默契地转向了1201的房门。

  另一边，纹身男也领着他的兄弟，转向了1202的房门。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能感觉到彼此身上那股陡然绷紧的气息。原本的“友好邻居”，在这一刻变成了潜在的威胁。

  老马深吸一口气，给黄毛递了个眼色。按计划行事。

  黄毛会意，清了清嗓子，抬手就要去按门铃。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铃的瞬间，1201的门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

  “在我的心里，你是我唯一……”

  是首老掉牙的土味情歌，音量开到了最大，伴随着男人五音不全的嘶吼和女人的嬉笑打闹声，穿透门板，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陈默！你他妈唱的什么玩意儿！滚下来喝酒！”

  “婷婷！婷婷快来！你看他又发疯了！”

  “来来来，喝！谁养鱼谁是孙子！”

  门内喧闹无比，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把楼道里这八个男人衬托得像八个孤魂野鬼。

  老马和黄毛都懵了。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王队不是说烘托气氛吗？这他妈是把KTV搬家里来了吧！

  而对面，纹身男和刀疤脸也听傻了。

  “文哥的邻居……生活这么丰富的吗？”一个打手小声嘀咕。

  纹身男的脸黑得像锅底。李文轩让他们来，是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把人拿下。可现在对门搞得跟开演唱会一样，还怎么悄无声-息？整个楼道都是他们的BGM！

  他咬了咬牙，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冲着身后的兄弟们一摆手，示意他们准备。然后，他自己抬起手，准备敲门。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对面的老马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不能让这帮人抢先，必须先进屋，把控住局面。

  于是，在土味情歌“你是我的神”的高潮部分，楼道里响起了两声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咚。”

  “叩、叩叩。”

  一声来自1201，一声来自1202。

  两声敲门声，节奏不同，却又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音乐声仿佛被这两下敲门声按下了静音键，门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楼道里的八个男人，也都僵在了原地。

  老马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缓缓扭过头，看向对面那个同样保持着敲门姿势的纹身男。

  纹身男也正看着他。

  黑暗中，四目相对。

  楼道里的声控灯，像是感应到了这凝固的气氛，啪嗒一下，又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下，两拨人马的脸都清晰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老马看到了纹身男眼中的错愕和狠厉。

  纹身男也看到了老马眼中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谬。

  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