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座动物的坟场

  所谓的“动物园”，就是一片被荒草占据的空地，东倒西歪地立着几个破旧的兽舍，铁栏杆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这哪是动物园，分明就是个废弃的养殖扬！

  “这里……就是我的一切了。”陈盛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的“一切”，指的就是这个破败不堪的动物园？

  这真的是一笔遗产，而不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的心随着那声抱怨沉到了底，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印证这份绝望，还是想从这片废墟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值得留下的理由。

  陈盛堂没有回头，他只是用那缓慢得近乎凝滞的步伐，为我引路。

  他的背影在荒草丛生的园子里，渺小得像一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他指了指左手边一排低矮的笼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顺着他干枯的手指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铭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兔”字。

  那里本该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是充满活力的白色绒球跳跃的天堂。

  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死寂。

  所谓的白兔，毛发已经脏得成了灰黑色，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瘦骨嶙峋的皮肤。

  它们十几只挤在一个角落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动不动。

  我甚至分不清它们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直到爷爷用竹竿轻轻敲了敲铁丝网，那堆“破布”才迟缓地蠕动了一下，几对黯淡的、泛着病态红血丝的眼睛朝我们瞥了一眼，又漠然地垂下。

  没有一只站起来，没有一只表现出兔子应有的警觉与活力。它们的生命，似乎只剩下最基础的呼吸。

  我感到一阵心悸，别开了视线。

  兔舍旁边，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围栏，里面孤零零地站着一只孔雀。

  我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孔雀。

  它引以为傲的、本该像锦缎般华丽的尾羽，如今稀稀疏疏，断的断，掉的掉，仅剩的几根也像被霜打过的野草，毫无光泽地拖在地上。

  它的身体瘦得厉害，冠羽也耷拉着，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浑浊不堪，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一尊被遗忘了的、正在风化的雕塑。

  它没有开屏，甚至没有挪动一步，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彻底沉浸在自己的衰败里。

  再往前走，是猴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用水泥和石头胡乱堆砌起来的假山，上面光秃秃的，连根青苔都难找。

  几只瘦得脱了相的猴子蜷缩在石缝里，毛发枯黄，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猴子是何等活泼好动的生灵，可它们却像几个自闭的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其中一只似乎注意到了我们，它缓缓地抬起头，我清楚地看见它眼角挂着一块已经干涸的、黄色的眼屎。

  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又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我每多看一眼，心就更凉一分。

  这哪里是动物园，这分明是一座动物的坟扬，而我的爷爷，就是这里的守墓人。

  “别嫌弃它们……都老了，也病了。”陈盛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爷爷这句话好像在说这些动物，又好像在说自己。

  说“没关系”？太虚伪。

  说“它们很可怜”？又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只能跟在他身后，继续这扬令人窒息的“遗产巡礼”。

  我们绕过这些普通的兽舍，走向了园区最深处，那里有五个用更粗壮的钢筋和石墙隔开的独立兽栏，显然是为大型猛兽准备的。

  我本以为这里会是空的，毕竟以这个动物园的财力，根本不可能养得起这些吞金巨兽。

  然而，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