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街头冷暖

  她声音清亮，跟江浩那种带点沙哑的劲儿不一样，是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流过石子儿。

  前奏是苏沐之的键盘，几个简单的和弦，却把人一下子拉进去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犹豫——”

  街上本来嘈杂，但这歌声一起，周围渐渐安静了。

  逛街的不逛了，掏手机的不掏了，都往这边瞅。

  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

  也难怪。

  九街这儿唱歌的不少，但大多是独行侠——一把吉他，一个嗓子，顶多俩朋友伴个唱。

  像他们这样，鼓、吉他、键盘、贝斯配齐全的，还真少见。

  更别说唱功了——陈曦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音乐学院出来的，搁街头，属于“降维打击”。

  一开口，效果就出来了。

  旁边直播的亮哥正跟粉丝互动呢，听到这动静，也愣了愣。

  他侧过头，透过围观人群的缝隙往那边瞅，心里嘀咕：呦呵，还真有两把刷子。

  但嘀咕归嘀咕，面上还得笑嘻嘻。他对着手机屏幕，声音提高了些：

  “家人们，听见没？旁边新来的兄弟开嗓了，唱得挺不错哈！不过咱也不差是不是？谢谢‘火锅必点毛肚’送的跑车！老板大气！”

  弹幕滚得飞快：

  “亮哥，人家唱得比你稳啊！”

  “别比了别比了，亮哥是氛围型选手！”

  “亮哥今天还唱不唱《少年》了？”

  亮哥一边扫弹幕，一边心里不是滋味。

  唱歌好听又咋了？这年头，线下打赏能有多少？没看哥哥我都靠直播吃饭吗？

  但他嘴上不能说，还得乐呵呵的：“家人们，今天真冷啊，手都冻僵了。下播了真想去整顿火锅，热热乎乎的……”

  这话一说，礼物又刷起来了。

  亮哥心里舒坦了点——这才是正道。

  街头卖唱？那是情怀。

  直播赚钱？这才是生活。

  江浩他们这边，人是越来越多了。

  从二三十个，到五六十个，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带小孩的。

  大家都静静听着，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陈曦唱完《起风了》，喘了口气。

  赵磊在旁边小声问：“咋样？有进账没？”

  江浩戴着耳机，连着收款提示音的蓝牙。

  他仔细听了听，摇摇头：“暂时没有。”

  陈曦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

  她对着麦克风笑了笑：“谢谢大家。下一首，《小幸运》。”

  前奏起来，是大家都熟悉的旋律。这次，有人跟着哼了。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唱到副歌，跟哼的人多了些。

  有几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轻轻摇晃着身体。

  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歌唱完，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些。

  但还是没人掏钱。

  江浩看了眼亮哥那边——亮哥正眉飞色舞地跟直播间互动，屏幕上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炸开。

  再回头看自己这边，观众是多了，可都干站着，手插兜里，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陈曦咬了咬嘴唇，继续唱《如愿》。

  这首难度大，她唱得格外认真。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声音里有种虔诚的味道。

  这次，连几个路过的中年人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听。

  歌唱完，现扬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是真觉得好。

  这时候，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拉着男朋友的手，挤到前面。

  她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纸币，弯下腰，小心地放进二维码前面的小筐里。

  放完了，抬头对陈曦笑了笑，又挤出去了。

  接着是个老阿姨，背着小布包。

  她掏啊掏，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五块钱，也放了进去。

  放完了，还对着乐队竖了竖大拇指。

  像是开了个头，陆续有人给钱了。

  有五块的，有十块的，还有个小朋友，被妈妈抱着，小手捏着一块钱硬币，晃晃悠悠地放进筐里。

  江浩的耳机里，终于传来了提示音：

  “飞信支付到账，五元。”

  “乐付宝到账，十元。”

  “飞信支付到账，二十元。”

  声音不大，但在他听来，清晰得很。

  他抬眼看向赵磊，赵磊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眼里都有种“总算来了”的松快。

  陈曦唱了三首，累了。

  赵磊接上。

  他唱《男孩》。

  声音比陈曦厚实，带点粗粝感，唱这种歌正合适。

  “曾经意外，他和她相爱——”

  “在不会犹豫的时代——”

  赵磊唱歌有股子劲儿，是那种豁出去的真诚。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男生跟着晃脑袋，显然是听过这歌的。

  接着是《我相信》。这首更嗨，节奏感强。

  赵磊唱到高潮处，甚至蹦跳了两下：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气氛被带起来了。有年轻人开始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汇在一起，也挺有气势。

  亮哥在那边，直播也不咋认真了，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看到有人掏手机扫码，看到有人往筐里放钱，心里那滋味儿，复杂得很。

  一方面是同行相轻——唱得好咋了？能挣几个钱？

  另一方面又有点佩服——第一天来，就能把扬子热成这样，不容易。

  他对着手机，半开玩笑地说：“家人们，今天碰到硬茬子了。旁边那乐队，唱得是真不错。不过咱不慌哈，各有各的路，咱继续唠咱的……”

  表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

  九街的霓虹招牌也都亮了，红的绿的蓝的，映在人脸上，光怪陆离的。

  江浩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他示意赵磊收尾。

  最后一首歌结束，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有走得慢的，还回头瞅两眼。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五个人才松了口气。

  陈曦一屁股坐在鼓凳上：“累死了……比上开幕式还累。”

  “但挺爽的。”赵磊抹了把汗，去拿那个小筐。

  筐里的钱不多——纸币加起来大概几十块，更多的是手机支付。

  赵磊掏出手机查账。

  飞信：一百五十三。

  乐付宝：九十二。

  加起来两百四十五。

  加上筐里的纸币，算个整数，两百六。

  “两百六……”赵磊念出这个数字。

  五个人都没说话。

  辛苦一个多小时，五个人，专业的设备，专业的唱功，围了上百号人听，最后——两百六。

  平均一人五十二块。还不够吃顿像样的火锅。

  亮哥那边也收摊了。

  他背着吉他走过来，看了眼赵磊手里的钱，笑了笑：“可以啊兄弟，第一天就能有这个数。”

  赵磊苦笑：“哥，你别逗了。我们五个人呢。”

  “五个人咋了？”亮哥点了根烟，“知道这儿大部分独唱歌手，一晚上能挣多少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运气好，二三十。运气不好，一毛没有。你们两百六，已经算顶尖了。”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但这行就这样。线下打赏，靠的是缘分。”

  “人家乐意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真想靠这个吃饭——”

  他指了指自己直播的设备，“得线上。直播，打赏，带货，那才是钱。”

  江浩点点头：“谢谢哥指点。”

  “谈不上指点。”亮哥摆摆手，“就是看你们不容易，多说两句。行了，我撤了，还得去吃火锅呢——直播间家人们送的礼物，够我搓一顿了。”

  他背着吉他走了，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

  回到车上，气氛有点沉闷。

  赵磊算了笔账：“咱们现在总资金……昨晚酒店扣了一千二，剩一千一。”

  “今天打印收款码花了十六，剩一千零八十四。刚才挣了两百六，现在一共一千三百四十四。”

  他顿了顿：“但今晚还得住酒店。最便宜的，两间，八百。住完，剩五百四十四。”

  “明天加油，房车得加四百吧。那就剩一百四十四。一百四十四，五个人吃饭……”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不够。

  就算加上节目组每天的基本生活保障金150元，也不够啊。

  陈曦叹了口气：“街头歌手……真难啊。”

  “其实大部分街头歌手，不是真靠这个活。”

  苏沐之轻声说，“有的是学生，周末来玩玩；有的是上班族，下班来放松；真正全职的，要么去酒吧驻唱，要么像亮哥那样搞直播。”

  林嘉欣接话：“咱们这样，不上不下的。唱得比业余的好，但又不能暴露身份去酒吧驻唱……”

  江浩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九街的夜景，人来人往，灯火辉煌。

  那些刚才听他们唱歌的人，现在可能正在吃火锅，可能在逛街，可能在回家路上。

  他们的表演，只是这些人夜晚的一个插曲。

  听过，感动过，也许给过几块钱，然后生活继续。

  这就是街头。

  真实，也残酷。

  “耗子，咋整？”赵磊问，“明天……还来这儿吗？”

  江浩收回视线，看了看队友们。

  “来。”他说，“但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

  江浩顿了顿：“唱新歌。”

  赵磊愣了：“新歌？咱们的还没发行的那些？”

  “对。”江浩点头，“反正不能被认出来，那就唱没听过的。新鲜，能吸引人。而且——”

  他看向陈曦和赵磊：“你们刚才唱的时候，我观察了。大家听《起风了》《小幸运》，是觉得好听，但没到‘非给钱不可’的地步。”

  “因为太熟了，街头到处有人唱，不稀奇。但如果是一首完全没听过，又特别好听的歌……”

  陈曦眼睛亮了：“有道理！新鲜感！”

  赵磊也反应过来：“对！而且如果歌真的好，人家可能愿意多给点，就当是……支持原创？”

  “试试吧。”江浩说，“反正现在这情况，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苏沐之点头：“我同意。咱们行李里有几首还没发表的demo，可以挑一首合适的改编。”

  林嘉欣也赞成：“总比坐以待毙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