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游鱼·五年

  同年四月。

  那天是个周五，唐有旻跟祁放从学校出来没先回校门口的公寓。

  家里食材不够了，俩人寻思不让温叔跑腿，去超市逛逛。

  那段时间学校的樱花开得极盛，不少人抬头看。

  他们前面推着自行车走的那女生没在看路，被旁边骑车的男生刮了下，唐有旻下意识跑过去扯住她的书包带，祁放稳住自行车车把。

  某个瞬间，唐有旻视线晃过学校对面的咖啡厅。

  窗边一道单薄的身影面朝他的方向斜坐着。

  霞光落在玻璃上，橘色光线眩目，刚好斜射在那人的位置，他堪堪看清撑起杏色毛衣的肩线和短得像男生的头发。

  谌上月穿过同样的衣服。

  他无端恍惚了下，可撞衫并不稀奇。

  唐有旻收回视线，转头朝超市的方向走，心跳却越来越快。

  万一呢。

  谌上月离开后，每通陌生电话他都会接。

  万一是她呢。

  唐有旻让祁放先去超市，自己提步往回跑。

  到咖啡厅的时候，店员已经把窗边那桌收拾出来了。

  他问刚才坐在这儿的女生长什么样。

  店员瞅见他，眼睛亮了亮。

  少见的帅哥，就多跟他说了两句：“穿着浅色毛衣，皮肤特别白，短发酷酷的，后来戴上假发拍照来着，笑的特别甜，当时不少人都看她呢。挺漂亮有个性的女孩吧，但是人非常非常瘦，脸上看不出来，手跟胳膊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看着年纪不大，跟她妈妈一起来的。嗯……手上还插着留置针，我还问她能不能喝咖啡来着。您认识吗？”

  唐有旻反应过来今天是周五。

  谌上月应该在学校，不会出现在这儿。

  “我认错人了，抱歉打扰了。”

  想到店员说那人很瘦，手上还插着针，他又自私地庆幸，还好不是她。

  周日他回家拿换季衣服，鬼使神差地把装着中考复习资料的整理箱搬出来了。

  中考他也参加了，后三个月冲刺阶段刷了不少题，写完的卷子和用空的笔都有意义，他留下来了。

  唐有旻翻出被挤到角落的那根笔。

  白色笔杆上印着kitty头像，考三模的时候谌上月借他的。

  他随手在卷子上划了两道，墨迹不清晰了，换根笔芯还能继续用。

  拧开笔，随笔芯掉落的还有一张卷起来的便利贴。

  【to小唐同学的一则彩蛋?˙?˙?

  估计要等你用空这支笔才可以发现咯，我猜应该已经上高中了？不出意外我们还是同校

  这样，如果你发现了这张纸条，就拿着来找我兑换一根新的小皮筋好啦

  小鱼 2020.4.21】

  一直以来，唐有旻藏在平静和释怀下的委屈和惦记，在发现这张过期一年的彩票后无所遁形。

  找她拿一条新的小皮筋。

  他也想啊，可是。

  “……你在哪儿啊。”

  -

  唐有旻从没觉得他和谌上月分手了。

  他不认为那条“分开吧”是谌上月在对他没感情的情况下发的。

  甚至想过可能压根不是谌上月发的。

  谌上月说，考到最好的大学就是爬上最高的山顶，等到那个时候，她就自由了。

  他们约好一起考山一，一起考到京城，去京大。

  说好不分开的。

  谌上月不会舍得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把他丢掉。

  他信她会守约。

  -

  2022.3.2。

  小鱼17岁生日快乐，还有一年多就可以在京大见了吧。

  今年也希望小鱼健康平安，少熬夜少生病，多吃饭多喝水。交到很多好朋友，开开心心过生日。

  -

  2023.3.2。

  成年快乐，六个月后就可以见面了，到时候把所有礼物都给你。

  今年还是希望小鱼健康和平安第一，其次万事胜意，蟾宫折桂，自由开怀。

  再加一条吧。

  见到我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认出我。

  -

  同年九月，京大报道。

  唐有旻拜托朋友，翻遍同级的新生群都没找着谌上月这号人。

  到此为止，他终于意识到，谌上月已经脱离他的生命轨迹很多年了，是他固执地不愿意接受。

  他们的约定只有他一个人在乎了。

  谌上月，骗子。

  把他骗来了，自己却失约了。

  -

  2024.3.2。

  快五年没见到你了，你都把我忘了。

  小骗子，你自由了吗。

  今年还是希望你健康、平安、无阻、无忧。

  19岁生日快乐。

  既然你都往前走了，那我明年就……不给你过生日了啊。

  -

  唐有旻几年来第一次点了生日蜡烛。

  烛光一晃一晃，光是盯着就觉得眼睛好烫。

  视线模糊，火光明灭，谌上月好像就在他眼前。

  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温声叫他阿旻。

  她看向他的时候总在笑，好像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明明那么疼他，怎么就真的不要他了。

  唐有旻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朝她伸了伸。

  弃犬还知道叫呢，他就这么没出息，在幻觉里看见她都还在摇尾巴。

  指尖被火光渲染成明亮的橘黄，他捱上一片真实的温热，怔愣住，眼泪夺眶。

  “阿旻？”谌上月吹灭蜡烛，抬手拍开餐厅灯，看清他湿漉漉的眼睛，“怎么哭了。”

  许久，他哑着嗓子，“谌……”

  唐有旻抚在她脸颊的手在抖，她抬手稳住，拍了拍他掌背，“我在呢，我在呢。”

  唐有旻大脑一片空白，视线落回蛋糕上“五周年快乐”的花字。

  “什么五周年。”

  “结婚五周年啊。”

  谌上月起身走到他跟前，弯着眉梢刮刮他眼角，“沾酒就变小傻子了。”

  唐有旻最多三杯红酒的量，过量就掉珍珠，可怜的不行。

  这些年都好好的，今年许是她没控制好。

  唐有旻呆呆仰着脸看她，手指蹭蹭她脸颊，揉揉她头发。

  像求证，又像自言自语：“……真的。”

  他想起来了。

  谌上月是19岁那年才来的京大，他们在公安局见面，那个时候她身上有好多伤。

  一道跌进河里时的长划伤，还有成片的淤青，胳膊也比以前瘦了好多。

  他光是看一眼都要哭出来了。

  后来她也总在受伤，明明看得到门框，却还是会撞到，身上时不时就多出一处新的淤青。

  放在手边的杯子也有几次拿不准，差点碰倒。

  谌上月多了好多以前没有的习惯，比如吃一些成个儿的小东西时，总会把食物聚集到碗的一个角，再夹着吃。

  记性似乎也不如以前好，容易丢东西，人看起来冒冒失失的。

  纵然唐有旻不愿意多想，但没办法，他太了解谌上月了。

  从她闭口不提当年分手的原因、这些年又为什么不联系他开始，他就大概猜得到，见不到她的这些年里，谌上月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回看过很多遍谌上月社交平台的视频，其中2021年4月的那条是唯一一条记录她自己的。

  画面里的女生笑容明媚，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

  每次都只看看她，直到他倏然发现，谌上月身后的背景里，有一角是山一西院门口的实验楼。

  他后知后觉，照片里的这件杏色毛衣，和那时咖啡厅店员提到的假发。

  怪不得那时他在窗外看到的是短发，她视频里照片却是长发。

  唐有旻对着日历查了视频发布日期，那天刚好是周五，也刚好对得上谌上月跟司清说的，她高一休学了一年的事。

  那么爱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是自愿把头发剪到那么短，又为什么要戴假发拍照。

  从他再见到谌上月起，她就没扎过高马尾。

  两人刚上大四就订了婚，搬到校外一起住。

  夜里，谌上月安然睡在他怀里。

  唐有旻带着并不想被证实的猜想，摸到了她发间细长的凸起痕迹。

  -

  谌上月垂眸看着愣愣盯着自己掉眼泪的男人。

  他这大半辈子的眼泪怕是都流给她一个人了。

  付出真心的人会通过各种方式得知真相。自从唐有旻知道她生病做过开颅手术，他就好像步入了一扬极其绵长的梅雨季，万事都想着要打伞。

  仿佛她是必须要被放在水晶球里悉心照料的濒危植物：

  喝水必须要喝37.914摄氏度的，多半分会烫死，少半分会冻死、吃饺子必须得吃18个褶的，大小要完美适配她的口腔，不然她就咽不下去一样。

  她后遗症训练都结束六年了，现在除了头上有道疤之外，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不准哭了。”

  谌上月低头亲亲他泪湿的眼下，唐有旻漂亮的凤眼眯起来，受惊似地低哼一声。

  可可爱爱的小动静。

  发出上不了台面声音的某人宕机，睫毛一颤一颤，人没反应，耳朵尖先红了。

  谌上月笑着朝他眨眨眼，“刚才怎么啦？”

  “……”

  这人就是瞧着再怎么花哨，本质也是正儿八经的老实人，不禁逗的。

  她捏捏他脸颊，“再出一声，我听听。”

  唐有旻半张脸都埋进她怀里，只剩一双透亮的眼睛抬着，声音发闷，“要不你再亲亲我吧。”

  “……”谌上月感觉不太妙。

  这人在咬她衣服的钢圈，衔着往下拽了拽。

  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这什么。”

  “停一下。”谌上月有点站不住，指缝掐进他发根，“你别耍酒疯。”

  唐有旻什么时候都很听话。

  前一秒还在闯祸，后一秒就能乖乖松口。

  挨训了就波光粼粼地瞅她一眼，委屈巴巴蔫在那儿不说话。

  谌上月一边庆幸，终于把某刺猬的安全感养回来了。

  一边怒其不争，内里软得跟秋柿子一样的性子半点儿没见长。

  也就大学那会儿跟她嘴上硬气过一阵儿，嘴上让她好好追他，说什么任重道远。结果还没怎么着呢，老婆本儿先哐哐往她身上砸。

  谌上月想让他自信一点，告诉唐有旻，他不是卑微的那个，他们是平等的，不需要靠什么物质来留住她。

  无奈他耳根子软，性子更软，就靠外表那几根唬人的刺来保护自己。没听两句就炸毛，以为她看不上他了。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唐有旻一天指不定要内耗多少回。

  谌上月呼噜一把他的短发，“咱俩认识十五年了，你这脾气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怎么当公司的老大啊？万一时间长了，冷酷霸总的人设露馅儿了，有人发现你好欺负怎么办。”

  唐有旻重新窝回她怀里，很轻地笑了声，“我们都十五年了。”

  哦，就听见第一句。

  她说社稷抱负，他说儿女情长。

  怪不得那天司清说，她跟唐有旻，就属于老实人娶了个厉害媳妇儿。

  结婚之后，唐有旻都不怕大哥了。

  一想，性子软就软吧，他开心就好。

  “算了。”谌上月失笑，捏着他耳垂，“万一受欺负了，也有我在呢。”

  唐有旻沉默几晌，敛下眼睫，几乎只是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真好。”

  “跟自己说悄悄话呢？我能听吗？”

  “晚点儿再告诉你。”唐有旻侧过脸贴上她胸口，静下来听她真实鲜活的心跳，“抱一会儿。”

  他悄悄看了眼两人紧握的双手，轻轻阖上眼。

  还以为你不说一声就不要我了呢。

  终于回来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