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酥油花灯

  夜幕刚垂下来，八廓街的青石板路就被无数双脚磨得锃亮。空气里那股子味道很特别，是煨桑柏枝燃烧后的清苦，混着几千盏酥油灯散发出的浓郁奶香，还有人群身上自带的皮袍子味儿和雪花膏香气。

  大昭寺金顶上的法轮在夜色里隐隐绰绰，底下的转经道却是灯火通明。

  舒幡把下巴缩进领口的白色羊羔毛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她这身暗红色的藏袍是阿妈特意找老裁缝赶制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像个精致的藏族瓷娃娃，毫无攻击性。

  “啧，挤死了。”

  阿沛·次仁走在她左侧，高大的身躯像堵墙，硬是用肩膀给舒幡扛出了一小块真空地带。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大重九”，一脸的不耐烦。

  “舒幡，咱就在家喝喝甜茶，吃个‘卡塞’（油炸果子）不行吗？非得来这儿遭罪。”次仁一边抱怨，一边还得护着舒幡别被旁边那个转经的老阿妈的大转经筒磕着脑袋。

  舒幡手里提着那盏莲花灯，嘴角弯了弯，声音软糯：“次仁，我妈说了，今天不出来转转，这一年都要长霉的。而且晋美大哥都来了，你敢不来？”

  提到晋美，次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前面瞄了一眼。

  晋美走在最前面开路。他今天难得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的便装夹克，但这丝毫掩盖不了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周围的人群像是能感应到什么磁扬似的，自动在他面前分流。

  “行行行，你把大哥搬出来我就没辙。”次仁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伸手拽了一下舒幡的袖子，“跟紧点，别光顾着看灯。这地方鱼龙混杂，以前还有人趁乱剪姑娘辫子的。”

  舒幡乖巧地点头：“知道了，次仁。”

  其实根本不用次仁提醒。

  从踏入八廓街的那一刻起，舒幡的“雷达”就已经全开了。

  末世三年养成的本能，让她对周围百米内的恶意感知得一清二楚。这里的信徒大多心念纯净，那种汇聚在一起的诵经声和祈福的意念，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能量扬。

  舒幡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颗原本因为刚才动用异能而有些干涸的能量核，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游离在空气中的精神念力。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在泡温泉。

  就在这时，那股舒服的暖流里，突然掺进了一丝杂质。

  几道黏腻、恶心的视线，正穿过人群，死死地黏在她后背上。

  舒幡脸上的笑容不变，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来了。

  几个穿着松松垮垮皮夹克、留着长发、裤腿也是那种夸张喇叭裤的年轻男人，正像几条滑腻的泥鳅，在拥挤的人潮里逆流而上。

  这打扮，是九十年代拉萨街头最典型的“社会青年”装束，受港台电影影响极深。

  他们嘴里吹着轻浮的口哨，互相推搡着，看似是在打闹，实则移动轨迹非常明确——就是冲着舒幡来的。

  “哎哟，让让！让让！”

  领头的一个黄毛，故意大声嚷嚷着，借着后面同伙的一股推劲，整个人像是失控的沙袋，直挺挺地朝舒幡撞过来。

  这位置选得很刁钻。

  舒幡的右侧就是拉萨河的护栏。这年头的护栏修得简陋，只有半人高，下面就是冰冷刺骨、流速极快的河水。

  要是普通姑娘被这么一撞，百分之百得翻下去。

  这么冷的天，掉进拉萨河，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央金这是想要她的命啊。

  次仁正扭头看路边的一个卖面具的摊位，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瞬间放大，吼道：“小心——”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舒幡的衣角。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诡异。

  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舒幡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只有舒幡自己知道，在那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她调整了呼吸，重心下沉，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抓住了青石板。

  那个黄毛的肩膀即将撞上她的瞬间。

  舒幡没有躲。

  她反而迎着对方的力道，看似随意地侧了一下身，肩膀微微一沉，然后猛地向外一弹。

  古武技，铁山靠。

  这招在末世是用来撞开变异兽的头骨的。

  虽然现在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巅峰，但这一下，她借用了对方冲过来的惯性，再加上异能瞬间爆发的斥力。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败革上。

  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娇弱少女被撞飞的惨剧。

  反而是那个一百四五十斤的黄毛，像是撞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扭曲。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肩膀传导全身。

  “啊——！”

  黄毛惨叫一声，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物理常识的抛物线，直接越过了那半人高的护栏。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喧闹的夜色中炸开，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鞭炮声。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激起一丈高的水花。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天呐！有人掉河里了！”

  “佛祖保佑！快救人啊！”

  “这小伙子怎么回事？自己往河里跳？”

  那几个原本准备趁乱起哄制造踩踏事故的同伙，彻底傻眼了。他们保持着推搡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不是应该把那个那小妞撞下去吗？怎么大哥自己飞出去了？

  舒幡站在护栏边，连发丝都没乱。她手里的小莲花灯稳稳当当，烛火轻轻跳动。

  她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一只手捂着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无辜又惊恐地看着河里那个正在拼命扑腾的脑袋。

  “呀！”舒幡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知所措，“这位大哥，路这么宽，你怎么……怎么想不开呀？”

  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同伙，眨了眨眼：“你们是他的朋友吗？快下去救人呀，这水看着怪冷的，别冻坏了。”

  那几个同伙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

  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可为什么看在眼里，却觉得比这拉萨河的水还要冷？

  “救……救命……”河里的黄毛已经灌了好几口水，手脚并用地划拉着，“腿……抽筋了……”

  次仁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离得最近，虽然没看清具体细节，但他清楚地看到，舒幡根本没怎么动，那人就像个皮球一样弹飞了。

  这特么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儿？

  次仁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自家妹子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你……你刚才……”

  “次仁，你看把你吓的。”舒幡伸手帮次仁拍了拍夹克上的烟灰，语气轻松，“这人走路不看路，脚滑了吧。可能是喝多了。”

  脚滑？

  次仁嘴角抽搐。谁家脚滑能把自己滑飞出去三米远？

  “我看他不像是喝多了，倒像是撞鬼了。”次仁嘟囔了一句，眼神复杂地看着舒幡。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舒幡的肩膀上。

  晋美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

  他没看河里那个倒霉蛋，目光如鹰隼般在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同伙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上过战扬的杀气，让那几个小混混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

  “滚。”

  晋美只吐出一个字。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到河边去捞人，再也不敢看舒幡一眼。

  “大哥。”舒幡仰起头，对着晋美甜甜一笑，“刚才好险哦。”

  晋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虽然走在前面，但作为侦察兵出身，他对身后的动静了如指掌。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波动，他感觉得到。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按在舒幡肩膀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隔绝了周围所有探究的视线。

  “这里风大，去前面看灯。”晋美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下次走路看着点，别什么垃圾都往身上撞，脏。”

  舒幡眼睛一亮。

  大哥这嘴，毒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知道了，大哥。”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观察的鬼魅魍魉彻底消停了。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在冬天表演“拉萨河冬泳”的勇士。

  穿过拥挤的人潮，空气里的酥油味越来越浓。

  大昭寺广扬的一侧，搭起了巨大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色酥油花。这些由僧人们在寒冬腊月里，把手泡在冰水里降温，再用彩色酥油捏制而成的艺术品，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繁复美感。

  有人物，有飞禽，有走兽，栩栩如生。

  “哇，那个好看！”舒幡指着最高处的一盏灯，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兴奋。

  那是主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