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工厂的诞生
作者:卡皮史莱姆
一辆老式解放牌卡车旁,次仁正光着膀子,扛着一麻袋死沉的盐巴往下跳。
因为用力,他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像是抹了油,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汇成一股股细流,最后没入裤腰。
荷尔蒙爆棚。
“喂!那个谁!眼珠子往哪看呢!”
次仁冲着旁边一个借机偷懒、盯着他发呆的小伙子吼了一嗓子。
“没看见二哥在忙活配方吗?把这袋盐搬过去!再让我看见谁磨洋工,晚上那顿肉汤就别想了,喝西北风去吧!”
小伙子吓得一哆嗦,扛起麻袋就跑。
次仁转过头,正好瞅见舒幡和达瓦凑在阴凉地里说话。
他眉毛一挑,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震起一圈尘土。
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雄性气息的热风。
“说什么悄悄话呢?”
次仁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我说丫头,你这‘大老板’当得挺滋润啊,让我们兄弟给你当长工,自己在这儿躲清闲?”
舒幡还没来得及回怼,达瓦先皱了皱眉。
“老三,把衣服穿上。”
达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出了一身透汗,这一吹风,寒气入体,到时候头疼脑热的还得我给你熬药。”
“穿什么穿,热得都要冒烟了。”
次仁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虽然嘴硬,但还是老实地从旁边抓起那件脏兮兮的藏袍搭在肩上。
他的眼神越过达瓦,直勾勾地盯着舒幡,那双眼睛里藏着点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喂,丫头,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
次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多了几分狠厉。
“我刚才听去县城拉货的兄弟说,扎西那孙子在县城里放话了,正憋着坏呢。”
“他说要找人查咱们的营业执照。要是没有证,咱们这摊子就是‘黑作坊’,到时候工商一来,直接查封抄家,连根毛都不给咱们剩。”
舒幡心里咯噔一下。
这确实是个死穴。
在九十年代,投机倒把的帽子虽然摘了,但个体户办证依旧难如登天。
没有关系,光是跑手续盖章就能把人跑断腿,更别说还有扎西这种地头蛇在背后使绊子。
要是这一关过不去,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得打水漂。
“我正打算去拉萨办这事儿。”
舒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脸上看不出慌乱。
“阿爸说生产线已经顺了,第一批干肉马上就能出货。要是证下不来,货就只能烂在手里,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我和你去。”
“我和你去。”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舒幡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达瓦和次仁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次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带着几分痞气。
“二哥,那种跟当官的打交道的地儿,乌烟瘴气的,全是心眼子,不适合你这就差羽化登仙的活菩萨。”
他伸手揽住达瓦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你在家看着这帮生瓜蛋子,别让他们偷懒。我去给这丫头当保镖。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想欺负她,或者是扎西找人半路截道,我拳头可不认人。”
达瓦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次仁,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舒幡,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你性子急,路上别惹事。”
达瓦转过头,目光落在舒幡脸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藏式花纹。
“这是防晕车的香囊,里面加了薄荷和几味安神的草药,挂在车里,闻着能舒服点。”
舒幡接过香囊。
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指尖触碰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传了过来。
……
拉萨,八廓街附近的工商局。
比起牧区的粗犷豪迈,这里多了几分城市的喧嚣和体制内的压抑。
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穿着中山装的干部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和手摇转经筒的朝圣者擦肩而过,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时代拼贴画。
舒幡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装着申请材料的牛皮纸袋,手心微微出汗。
哪怕她在末世里砍过丧尸,面对这种九十年代特有的行政机关,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这可是传说中“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年代。
柜台后面坐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织毛衣,那两根棒针舞得飞快。
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柜台前站着的不是人,是一团空气。
“办什么?”
声音冷冰冰的,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你好,同志,我想注册个食品公司。”
舒幡脸上堆起职业假笑,把材料递过去。
妇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舍得抬起头。
她慢悠悠地拿过材料,像是批阅奏折一样翻了两下,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牧区的?这手续不全啊。”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卫生许可证呢?街道办的证明呢?这都没盖章,办不了。回去补齐了再来。”
舒幡心里一沉。
这要是回去补齐,一来一回,起码得耽误半个月。
等证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一直站在舒幡身后没说话的次仁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皮夹克,虽然没戴大金链子,但那股子贵族少爷特有的痞气和压迫感,怎么也挡不住。
“阿佳(大姐),”
次仁手肘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妇女,声音带着几分磁性。
“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这不,赶着给拉萨供货呢,也是为了繁荣咱们拉萨的市扬经济不是?”
妇女愣了一下,被这一声“阿佳”叫得有点晕乎。
她狐疑地打量着次仁,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气质却更加出众的男人。
“你是哪个单位的?口气倒是不小。”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达瓦走了上来。
他并没有留在牧区,而是坚持跟了过来,理由是不放心次仁这个炮仗脾气。
他穿着一身整洁考究的藏式正装,手里捻着一串星月菩提念珠,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和贵气,瞬间让嘈杂的办事大厅安静了几分。
这就是老钱风,装都装不出来的底蕴。
他走到柜台前,既没有讨好,也没有盛气凌人。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给那个妇女,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交国书。
“扎西德勒。”
达瓦的声音温和谦逊,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家父阿沛·旺堆。这点小事,本不想惊动上面,但时间紧迫,还请行个方便。”
那个妇女漫不经心地接过名片,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肉眼可见的惊恐。
她慌忙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甚至因为动作太大,把搪瓷茶缸都碰得叮当响。
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她此刻的谄媚。
“哎呀!原来是阿沛家的少爷!您看我这眼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腰都快弯到柜台下面去了。
“快请坐!快请坐!这就办,这就办!特事特办!”
她转身冲着里屋那个正捧着报纸喝茶的小年轻喊道,嗓门大得刺耳。
“小刘!别喝茶了!快出来盖章!阿沛家的公子来了!把那个最好的章拿出来!”
这一刻,舒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特权”。
在这个人情社会,一张名片,一个姓氏,比她跑断腿、磨破嘴皮子都有用一万倍。
这就是阶级。
她转头看向达瓦。
达瓦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有闲心拨弄了一下手里的念珠。
而次仁则冲她眨了眨眼,那一脸的得意劲儿仿佛在说:看吧,关键时刻还得靠哥哥们。
一个小时后。
工商局门口。
阳光正好,拉萨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绿松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舒幡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营业执照——“拉萨麻辣卓玛食品有限公司”。
这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来来来!照个相!必须得留个纪念!”
舒明远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台老式的海鸥双反相机,正兴奋地指挥着路过的一个游客帮忙拍照。
“阿爸,你站中间!”
舒幡拉着父亲,想把他往中间推。
“不行不行,你是厂长,这C位必须是你!”
舒明远连连摆手,脸上洋溢着老父亲特有的骄傲,硬是把舒幡按在了正中间。
最后,队形定格了。
舒幡站在正中间,手里捧着那张营业执照,笑得有些羞涩,眼神却明亮得吓人,那是对未来的野心。
左边是穿着工装、挺直了腰杆的父亲舒明远,和哪怕在风中也保持着优雅发型、一脸端庄的母亲林婉清。
右边是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子里、笑意温润如玉的达瓦。
还有歪着头、双手插兜、一脸桀骜不驯、好像随时准备去干架的次仁。
一阵风吹过,卷起舒幡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次仁的衣角。
“大家都笑一笑啊!看镜头!一、二、三!”
“咔嚓。”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琥珀封存。
这张黑白照片里,有人看到了希望,有人看到了守护,也有人看到了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
多年以后,当这张照片被放大挂在上市公司的展览馆里时,人们依然能透过那泛黄的影像,感受到那个高原午后。
那股蓬勃向上、野蛮生长,仿佛连天都能捅个窟窿的生命力。
那是他们在九十年代的洪流中,插下的第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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