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老阿妈的资助

  那是晋美早些年发的军需品，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却衬得她整个人干练了不少，少了几分娇气，多了几分英气。

  楼下的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散漫的空气被一股紧绷的战备状态取代。

  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手写稿，虽然还只是几张薄薄的纸，但在此时此刻，它让“麻辣卓玛食品公司”这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周立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是一地的烟头。看到舒幡下来，他把烟屁股往鞋底一碾，苦着一张脸迎上来。

  “舒总，有个必须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周立改口倒是快，这一声“舒总”叫得半真半假，透着股无奈的穷酸气，“咱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公司。去拉萨，三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加上车队的油钱，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舒幡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这确实是个硬伤。之前为了定下那十几车辣椒，再加上预付的大巴车定金，手里的现金流早就断了。

  “三十个人，七天的口粮。”舒幡在心里快速盘算，“光是水和干粮就是一笔大开销。”

  除了她和阿沛家的三兄弟，还有塔吉克族长巴依克带来的十五个壮汉，再加上周立那边的十二个货车司机。这支队伍庞大得像是一个小型连队。

  “能不能先赊账？”舒幡问。

  周立把两只裤兜翻出来，里面只有几个硬币叮当响：“在日喀则还能刷脸，出了这地界，谁认我这张老脸？那些司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看见吃的喝的，方向盘都不带摸的。”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转经筒的嗡嗡声传来。

  老阿妈手里捻着佛珠，在卓玛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老人家虽然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却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怎么？还没出门就被难住了？”老阿妈笑呵呵地问，目光慈爱地落在舒幡身上。

  舒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妈，我们……”

  “行了，别说了。”老阿妈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解释，“做生意我不懂，但我知道，出门在外，肚子不能饿着。”

  她转头对身后的卓玛吩咐了一句，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塞进舒幡手里。钥匙带着老人的体温，沉甸甸的。

  “去开西边的仓库。”老阿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的糌粑、风干肉、酥油，还有茶砖，你们尽管搬。我不懂什么公司不公司，我只知道，阿沛家的孩子出门，不能让人看扁了。”

  舒幡握着钥匙，眼眶猛地一热。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西边仓库里的东西，是一个大家族过冬的根本。老阿妈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给她在赌。

  “还愣着干什么？”老阿妈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嫌弃老婆子的东西不新鲜？”

  “没！谢谢阿妈！”舒幡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还有。”老阿妈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边的帐篷和棉被，也带上。路上要是赶不到宿头，别冻坏了。”

  有了老阿妈这句话，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活泛起来。

  巴依克带着他的族人开始搬运物资。这些塔吉克汉子力气大得惊人，百十斤的糌粑袋子往肩上一扛，健步如飞。一袋袋炒熟的青稞面、一块块坚硬如铁的风干牛肉、一桶桶金黄的酥油，流水价地往车上送。

  周立看得直咂舌：“乖乖，这就是底蕴啊。舒总，这也就是你，换个人来，老太太能拿扫帚给人打出去。”

  舒幡没理他的贫嘴，转身去清点物资。

  另一边，牛棚的方向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乱响。

  次仁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扔，那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房子。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还沾着点草料屑，气喘吁吁地冲到院子里。

  “扫完了！连牛粪我都铲得干干净净，比我的脸都光！”次仁大着嗓门喊道，眼睛在人群里搜寻晋美的身影，“大哥！这下能带我去了吧？”

  晋美正站在大巴车旁检查轮胎，听到喊声，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就知道你想甩……嗯？”次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作狂喜，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我就知道！还是大哥疼我！”

  他生怕晋美反悔，像只猴子一样窜上大巴车，抢占了最后一排最好的位置，然后把脑袋伸出窗外，冲着还在搬东西的达瓦喊：“二哥！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把你的药箱带齐了，万一路上这帮汉人高反，还得靠你扎针呢！”

  达瓦无奈地摇摇头，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皮质药箱，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刚配好的红景天和藏红花。他步履从容，即便是在这种乱糟糟的扬面下，依然保持着藏医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急什么。”达瓦温和地说道，把药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座位下，“心浮气躁，容易上火。”

  “二哥你就是太墨迹！”次仁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

  车队终于集结完毕。

  打头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黄色大巴车，车身上印着斑驳的“拉萨客运”字样，这是晋美动用关系找来的私人运营车辆。在这个年代，能搞到这样一辆车专门运人，简直是奢侈。

  跟在后面的是周立那十二辆东风大货车。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用厚厚的帆布盖着，那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几十吨四川干辣椒。

  刺鼻的柴油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桑烟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出发的味道。

  舒幡站在车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大宅。

  晋美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替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发令枪。

  舒幡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上台阶。

  随着发动机一阵轰鸣，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扬起的尘土瞬间遮蔽了后视镜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