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问题的症结

  王主任搓了搓手，笑容可掬地看着达瓦：“阿沛同志，到底是什么事？您尽管说，只要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一定给您办好！”

  达瓦看向舒幡，用眼神示意她来说。

  舒幡会意，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始陈述：“王主任，您好。我们今天来，还是想替塔吉克族同胞咨询办理户籍的事情。”

  她只是客观地将他们描述为一群因为历史原因滞留在边境地区、没有身份证明的普通民众。

  详细说明了这批人的人数、大致年龄构成，以及他们目前生活的困境和想要合法定居的迫切愿望。

  舒幡说的越多。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收敛的越快。

  他认真倾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

  等舒幡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主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为难：“舒幡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我明白了。但是，这件事……很难办。”

  “难在哪里？”舒幡追问。

  她不喜欢兜圈子。

  王主任的目光在达瓦和舒幡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他用钢笔敲了敲桌面：“办理户籍，需要身份来源证明、固定居住地证明……这些材料，我想以阿沛家族的能力，要准备出来不难。”

  他先是肯定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但最关键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不在这些材料上。这些塔吉克族同胞，他们需要一个'单位'，为他们所有人做统一的担保。”

  “单位？”舒幡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组。

  “对。”王主任点了点头，“这个'单位'，不能是个人，也不能是小单位。它必须是国家承认的、有正式编制的机构。比如，国营工厂、政府部门，或者……部队。”

  达瓦的眉头微微蹙起。

  舒幡的心沉了下去。

  王主任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个担保，不是说签个字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这个'单位'要为这批人未来的所有行为，承担'连带责任'。”

  他把“连带责任”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什么意思？”舒幡问。

  “意思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王主任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几十个人里，将来有任何一个人，作奸犯科，哪怕只是小偷小摸，这个担保单位的领导就要受处分，整个单位当年的评优、先进，通通取消。”

  他靠回椅背，再次叹气：“要是出了更严重的事，那担保单位的负责人，可能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墙上的挂钟走了三秒。

  滴答。

  滴答。

  滴答。

  王主任重新端起茶杯：“舒幡同志，阿沛同志，你们想想，现在这个年代，谁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为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群体做这种'无限责任'的担保？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政治前途的问题。”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举了个例子：“前几年，地区林业局为了完成招工指标，担保了一批外来务工人员。结果呢，其中有个人喝多了酒，跟本地人打架，出了人命。最后怎么样？那个局长，年富力强的一个人，直接被一撸到底，现在还在家待着写检查呢。整个林业局，连续三年抬不起头来。”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舒幡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户籍办理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性的死结。

  王主任没有骗他们，也不是在故意刁难。

  他说的是事实，是这个时代冰冷的运行法则。

  在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线绑在自己的“单位”上。

  没有单位的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是游离于社会体系之外的、不被信任的、危险的存在。

  想要让这群塔吉克人融入这个体系，就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单位”，用自己的信誉和前途，将他们硬生生地拽进来。

  可谁会愿意呢？

  舒幡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达瓦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拳头上，用自己宽厚温暖的手掌，将她紧握的手指一点点包裹住。

  舒幡的身体一僵，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向达瓦，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王主任，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多了一份沉静的重量。

  “王主任，”达瓦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缓坚定，“我们明白了。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些。”

  王主任如释重负，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阿沛同志，我是真的想帮忙，但这个政策……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我们知道。”达瓦点点头，然后牵着舒幡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我送送你们，我送送你们！”王主任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地将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

  ......

  走出办公大楼，外面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

  高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刚才在户籍大厅里教训刘娟时那点微不足道的胜利感，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压在心头。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达瓦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稳稳地传递着力量。

  走了很长一段路，舒幡才轻轻开口，声音干涩：“这个'单位'，听起来比最难缠的变异兽还麻烦。”

  达瓦转头看她：“变异兽？”

  舒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就是一种比喻。我的意思是，看得见的敌人好对付，你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一刀下去就行了。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全是规则，没有实体，让人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抽回自己的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眯了眯眼：“这个世界，真复杂。”

  达瓦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

  心里却是一疼。

  他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的烦躁和挫败。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骨子里却有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舒幡，”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别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你不是一个人。”

  舒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我没扛着，我只是在分析问题。”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谢谢你陪我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达瓦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