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生命的起伏

  血腥气、汗水的咸湿味、牦牛毛毡被雨水浸透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堵塞着人的口鼻。

  唯一的亮光，来自一盏摇曳的酥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厚重的毡布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随着人的每一次动作而疯狂舞动。

  雨点砸在帐顶，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永无休止。

  这声音，是为这扬发生在人间的苦难与挣扎奏响的背景音。

  舒幡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孕妇的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每一次宫缩袭来，那力道就绞紧一分。

  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她的大脑皮层，让她忍不住倒抽冷气。

  “好家伙，这手劲儿……”

  她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抱怨。

  “我这细皮嫩肉的胳膊要是留了疤。”

  抱怨归抱怨，她掌心下的能量输送却没有半分迟滞。

  那股稳定而精纯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她温热的掌心渡入孕妇体内。

  它是一条温暖的溪流，无声地滋养着那具几近油尽灯枯的躯体。

  这是一个极其奇妙的体验。

  舒幡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能量是如何在对方的身体里流淌，如何起作用。

  它们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修复着那些因过度用力而撕裂的肌理。

  安抚着因为剧痛而痉挛的内脏。

  最重要的是，它们化作最精纯的生命力，刺激着那颗濒临停摆的心脏，让它重新鼓动，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

  这异能，在那个崩坏的世界里，是她收割生命的利刃，是她赖以生存的屏障。

  谁能想到，换了个时空，它竟然成了接生的“金手指”。

  末世大佬，在线做法。

  不，在线助产。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会惊掉一众老熟人的下巴。

  她左手紧握着的那块绿松石，原本是帕米尔高原天空般澄澈的蓝色。

  此刻，那抹动人心魄的蓝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失去了所有光泽。

  触手的温度也从最初的冰凉刺骨，转为温吞的暖意。

  她体内的能量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同时，又以同样的速度从这块小小的石头里疯狂汲取。

  她成了一个转换器。

  一个大功率的人形充电宝，一边充电，一边放电，周而复始。

  “啊——！”

  又一轮漫长的宫缩终于结束。

  孕妇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彻底瘫软在垫子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眼神涣散，瞳孔里映不出酥油灯的光。

  “不……不行了……”

  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真的……不行了……”

  “闭嘴！”

  舒幡厉声喝断她。

  “我还没说你不行，你就不准不行！”

  她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砸下的冰雹。

  “你再敢说一句泄气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回去？”

  这番话，却意外地有效。

  孕妇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看向舒幡，那张汗水与泪水交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浓重的羞愧和被激起的倔强。

  “吸气！”

  舒幡不给她任何喘息和胡思乱想的机会，冰冷的指令再次下达。

  “用鼻子，深深地吸一口气，把你的肚子完全鼓起来！对！就是这样！”

  “然后，用嘴巴，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

  “别把力气浪费在乱喊乱叫上，把所有的劲儿，都给我往下使！”

  帐篷外，瓢泼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次仁像一头被困在狭窄笼子里的雪豹，在泥泞的草地上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身上那件用数张上好羔羊皮缝制的藏袍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雨水顺着他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和他额上渗出的汗水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

  帐篷里传出的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一把无形的小锤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这辈子，在雪山上猎过熊，在草原上斗过狼，在及膝深的大雪里追赶过走失的牛羊。

  可现在，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牦牛毛毡，听着一个女人为诞育新生命而发出的嘶吼，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惧。

  “她……她怎么还在叫？”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帐篷门口，努力压低了声音，对着紧闭的门帘喊道。

  他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干发涩。

  “舒幡，这都多久了！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进去帮忙？”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桀骜不驯的模样。

  回应他的，是舒幡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进来干嘛？加油助威吗？！”

  “还是说，你想亲自示范一下怎么生孩子？！”

  次仁被这通劈头盖脸的吼声骂得一愣，英俊脸庞涨得通红。

  帐篷里的声音顿了顿，在急促地喘口气。

  然后，不耐烦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旧火气十足。

  “让你烧的水呢？水开了吗？”

  “别在外面跟个门神一样杵着，碍事！”

  “多去找点干的牛粪和柴火！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是个持久战！”

  “哦……哦！好！”

  次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转身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对着不远处同样焦灼等待的几个塔吉克男人大声喊道。

  “听见没？多找柴火！要干的！快去！”

  那几个同样一脸焦灼的男人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四散着冲进雨幕里。

  很快，斧头劈砍木柴的巨大声响，和翻找牛粪饼的哗啦声，混着哗哗的雨声，再次响彻营地。

  他们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担忧和焦躁，全都发泄在了这些纯粹的体力活上。

  次仁自己也没闲着。

  他大步跑到篝火旁，蹲下身，亲自检查那个巨大的铜壶。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湿漉漉的侧脸。

  他蹲在火边，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一把柴。

  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那顶在雨夜中透出昏黄光亮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