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拦车

  “好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次仁献宝似的凑到舒幡面前，“我们拦一辆车，'嗖'地一下，就能到日喀则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藏面，喝最甜的甜茶！”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舒幡脸上。

  舒幡嫌弃地侧了侧头。

  “你说的车呢？”她抬起下巴，示意他看看空无一人的公路两端。

  地平线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次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呃……车嘛，总会有的。这可是公路！”他拍着胸脯，“你等着，看我的！”

  他说完，就真的站到了路边，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竖起大拇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大地。草原上的风也带上了燥意。

  最初的兴奋感，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渐渐消磨殆尽。

  塔吉克族的女人和孩子们找了块背风的坡地坐下，神情疲惫。他们已经在雪山里颠沛流离了太久，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次仁的姿势从潇洒的站立，变成了懒散的倚靠，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里程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卓玛，这路……是不是坏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怀疑。

  舒幡没理他。

  她一直在观察，在计算。

  九十年代的藏区，公路运输远没有后世那么发达。这条路或许是主干道，但车流量绝对稀疏。这样等下去，等到天黑也未必能拦到一辆愿意搭载这么多人的顺风车。

  更重要的是，那些塔吉克族人的状态很不好。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几个孩子已经蔫蔫地靠在大人怀里睡着了，呼吸微弱。

  “达瓦。”舒幡忽然开口。

  “嗯？”达瓦立刻走了过来，目光充满担忧。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达瓦蹲下身，轻轻探了探一个孩子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那位母亲的眼睑。

  “不太好。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疲劳，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声音很轻，“尤其是孩子和女人，他们需要尽快得到休息和补充食物，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舒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今天穿的是次仁母亲送的藏装，一身湖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身形纤细，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城里姑娘，但此刻站直身体时，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咋咋呼呼的次仁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不能再等了。”她说。

  次仁跳下里程碑。

  “那怎么办？我们走过去？走到日喀则，腿都要断了！”

  舒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那群塔吉克人。

  她让首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宣布了她的决定。

  “我们分两路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达瓦，”舒幡转向他，“你带着所有的女人、孩子先走。我会想办法拦一辆去日喀则的大巴车，让你们先去城里安顿。”

  达瓦清秀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你呢？卓玛，你和我们一起走。”

  “不行。”舒幡摇头，“我们还有马，还有这么多物资，大巴车装不下。而且，你们先走，我才放心。”

  她目光扫过那些虚弱的妇孺。

  “达瓦，你是医生，他们需要你的照顾。到了日喀则，找一个干净的旅馆住下，带他们去吃饭，看病。钱不够就先欠着，记我的账。”

  她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小不一的钞票。

  这是她出发前，从阿沛家带出来的所有现金。

  她数也没数，直接塞进了达瓦怀里。

  “这……”达瓦捧着那沓钱，只觉得无比滚烫。

  “那我们呢？”次仁终于忍不住插嘴，他指着自己和剩下的十几个塔吉克族青壮年男人，“我们干什么？”

  舒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们，带着马和物资，沿着公路走。马匹是我们的财产，不能丢。这些男人是部落的未来，他们得跟着我。”

  次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舒幡的安排滴水不漏，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让最弱的人先走，得到最好的安置，留下最强壮的人处理最麻烦的后续。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他佩服舒幡的果断和头脑清晰，另一方面，他又不喜欢这种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尤其是，她要把达瓦派出去，留下自己。

  “不行！”次仁脱口而出，“要去也是我去！达瓦他……他一个医生，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应付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我跟着去保护他们！”

  达瓦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争辩。

  舒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她上下打量着次仁，“你去了日喀则，是去保护他们，还是需要他们保护你？我怕你人还没到旅馆，就先被抓进派出所了。”

  “嘿！你什么意思！”次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怎么就进派出所了？”

  “就凭你这张嘴，这副脾气。”舒幡毫不客气，“达瓦稳重、细心，会说汉话，也识字，他比你合适一百倍。”

  她顿了顿。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结束话题的决断力。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个移动的黑点出现了。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一辆老式的长途客车，车顶上堆满了行李和货物，正突突地冒着黑烟，慢吞吞地朝这边驶来。

  “车来了！”有人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舒幡眼睛一亮，对达瓦说：“准备好。”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公路的正中央，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