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饿了,要吃晚饭!
作者:卡皮史莱姆
牧扬帐篷里,酥油灯陆续亮起。
最大的那顶帐篷内,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酥油茶的咸香、奶香和羊膻味。
这里是阿沛家的中心,兄弟们议事的地方。
舒幡捧着一碗温热的酥油茶,小口啜饮。
白瓷碗上绘着蓝色吉祥图案,触感温润。
她正在兑现她的“附加价值”,这已经是第三碗。
咸香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寒气,也抚平了体内的躁动。
她坐在厚藏毯铺就的矮垫上,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帐篷内所有人的表情。
气氛很沉重。
次仁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他换下了湿透的牧民服,只穿一件深色羊毛内衬,贲张的肌肉鼓起,手臂上青筋虬结,显出主人的愤怒。
主位上坐着阿沛家的大家长。
他盘腿而坐,手里捻着一串深色佛珠,沉默地听着。
他左手边是二子达瓦。
达瓦眉头微蹙,脸上满是忧虑和不忍。
晋美站在帐篷中央。
他脱了厚重外套,只穿一件军绿色衬衫,肩宽腰窄,身形笔直。
刚洗过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五官更显深刻。
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截被切断的登山绳,一枚黄铜弹壳,还有一张简易的雪山地图。
“……狙击点在那个位置,距离我们休息的平台大约八百米。对方很专业,利用了岩石和光线做掩护。如果不是舒幡提前预警,后果不堪设想。”
晋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重。
他没说舒幡是怎么预警的,只归为“直觉敏锐”。
“这是谋杀。”
做出结论,扫过父亲和弟弟们,最后视线定格在地图上。
“我已经让桑珠带人封锁了通往那片山域的所有路口,任何陌生人不得进出。”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里牛粪饼燃烧的毕剥声。
“格桑多吉。”
晋美吐出这个名字。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混蛋!”
次仁一拳砸在帐篷的立柱上,粗壮的木头嗡嗡作响。
“大哥,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带人去拉萨,把那个老狐狸抓到雪山上来,让他对着佛祖磕头认罪!”
“次仁!”
老阿沛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威严。
“坐下。”
次仁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但在对上父亲不容反驳的视线后,还是悻悻地坐回垫子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
“达瓦,你怎么看?”老人转向二儿子。
达瓦双手合十,对着父亲微微躬身,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审慎。
“阿爸,大哥,次仁。格桑多吉虽然贪婪,但他毕竟是哲蚌寺的管事,在信众里声望很高。我们没有抓到人,仅凭一个弹壳和猜测就公开指责他,恐怕会引起和寺庙之间纷争。这对阿沛家的声誉……不是好事。”
他看向舒幡,带着歉意。
“我不是不相信舒幡小姐,只是……凡事,讲求一个证据确凿。我们不能像格桑多吉一样,用野蛮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这叫野蛮?!”
次仁又跳了起来,指着达瓦。
“二哥,你是不是书念多了,脑子都念傻了?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你还在这儿讲证据?等找到证据,舒幡的命都没了!到时候你拿着证据去念经超度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达瓦的脸也涨红了,温和的人动了气,反而更激动。
“家族的声誉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于一旦!我们阿沛家,不是山里的土匪!”
“你!”
“够了!”
晋美的低喝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了一眼暴躁的次仁,又看了一眼固执的达瓦,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安静的女人身上。
舒幡正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藏刀。
那刀是次仁随手放在桌上的,刀鞘是鲨鱼皮所制,镶嵌着细碎的绿松石。
她不知何时拿到了手里,此刻正用指腹一寸一寸抚过冰冷的刀身。
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
昏黄的灯火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看起来那么无害。
晋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不参与争论,不发表意见,甚至没有因兄弟俩的争吵表现出丝毫紧张。
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刚刚才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宣布要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她此刻的姿态,却无声地告诉他:她的安全,从来不寄托于任何人的承诺。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依赖,让晋美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以及……欣赏。
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自己下午说的话。
“跟着我,包吃包住,管够。”
现在看来,这笔“交易”,对方似乎并没有完全当真。
他盯着她,她似乎感受到了注视,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们家的晚饭,什么时候开饭?”她问,语气认真。
“……”
“……”
帐篷里,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兄弟俩,此刻脸上是同款的呆滞。
连主位上威严的老阿沛,捻着佛珠的手都停了一下。
次仁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看一脸严肃问饭点儿的舒幡,又看看自家大哥和二哥那副傻掉的表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连晋美的眼刀都无法让他停下,他笑得抱着肚子在垫子上打滚,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这个女人……哈哈哈……我们在这儿吵得要死要活,你居然在关心晚饭……”
舒幡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又理直气壮。
“我很饿。下午在雪山上消耗了太多体力,需要补充能量。吃不饱,晚上怎么有力气保持警惕?”
她晃了晃手里的藏刀,刀锋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光。
“而且,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浪费口水和体力。”
她慢悠悠地补充。
“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怎么让敌人更不好过。”
次仁的笑声戛然而止。
达瓦脸上的尴尬也凝固了。
晋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所有的严肃和部署,在这个女人面前,总被一种清奇的逻辑打得七零八落。
他盯着她,过了好几秒,才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有什么想法?”
“我?”
舒幡将藏刀插回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脸,看着帐篷里表情各异的男人,最后把目光定在晋美身上。
“想法?”
她笑了笑。
“我的想法很简单。”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让他来。”
达瓦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显然不赞同这种野蛮的论调。
次仁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兴奋地叫起来:“对!就该这样!舒幡,你比我二哥有种多了!”
晋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以为她会害怕,会寻求庇护。
他错了。
她不是等待救援的猎物,她是亲自下扬的猎人。
“我的安全问题,你们不用吵了。”
舒幡端起喝空的酥油茶碗,递向帐篷门口。
“我饿了,而且,我想再来一碗。”
“你们这儿的酥油茶,味道很正宗。”
门口侍立的年轻仆人愣住,赶紧上前接过碗,又给她添满。
舒幡旁若无人的动作,让帐篷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晋美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感觉自己之前“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的命令,像个笑话。
最终,他先败下阵来。
他转向自己的父亲:“阿爸,我同意达瓦的顾虑,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对格桑多吉动手。但我也同意次仁的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神色恢复了军人的冷静。
“从明天起,我亲自负责舒幡的安全。”
“次仁,把你手下最机灵的小伙子都挑出来,给我盯死所有进出牧扬的路口。”
“达瓦,你利用你的人脉,去拉萨城里查查,格桑多吉最近跟什么人来往,钱款上有没有大动静。”
他语速很快,命令清晰。
“至于格桑桑多吉……”
晋美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他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玩。”
“不是要证据吗?我们就把证据,送到他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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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拉萨城郊的一处宅邸里。
格桑多吉跪坐在佛堂,用金镊子拨弄着香炉里的藏香。
名贵的沉香烟气缭绕,他那张肥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模糊。
一个心腹快步走入,停在他身后几步远,恭敬地低下头。
“老爷,阿沛家那边有动静了。”
“哦?”
格桑多吉没有回头,声音懒散。
“说。”
“阿沛晋美带那个汉人女孩回来了。一回来,就下令封了出事的那片山。我们的人说,他把阿沛家能打的牧民都派出去了,守住了各个路口,盘查很严。”
格桑多吉拨弄香灰的动作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阴冷。
“封山?呵呵,真是个合格的军官。直接,强硬,自以为是。”
捻动着手上的蜜蜡佛珠,珠子在肥厚的指间滑过。
“他以为把笼子扎紧了,里面的东西就安全了?”
心腹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
“猛虎再强,也有软肋。他阿沛晋美是边防军官,是阿沛家的长子,他要护的东西太多了。”
格桑多吉的笑容咧开,露出满口被烟茶熏黄的牙。
“他想护着那个女孩?那就让他没空去护。”
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黑暗的雪山轮廓。
“去,想办法送个消息到边防站,就说西南边境线上,有‘客人’想进来。动静闹大一点,逼真一点。”
低声吩咐,声音里透出残忍的兴奋。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军人职责重要,还是一个外来的野丫头重要。”
心腹猛地抬头,脸上闪过骇然,随即又转为狠厉。
“老爷英明!这是……调虎离山!”
“不。”
格桑多吉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这不是调虎离山。”
“这是引蛇出洞。”
他要的,不只是把晋美引开。
要让那个叫舒幡的女孩,在失去最强庇护后,自己走出那个安全的帐篷。
只有这样,他才能用最干净的方式,让她永远消失。
佛堂里,香烟袅袅,一张毒网已然在阴冷的笑声中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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