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鸿门宴

  冬虫夏草。

  舒幡在心里，将这几个字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在那个崩坏的末世，前者是毫无用处的石头，徒增负累。

  后者能换几块能量棒，或者一小袋干净的水。

  但在这里，在这个物质匮乏却秩序尚存的九十年代。

  它们是财富。

  是能让人活得更好，更有尊严的资本。

  也是催生贪婪，引来饿狼的毒药。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牧民们远远传来的喧闹声都消失了。

  ......

  舒幡抬起眼。

  视线在傍晚微醺的光线中穿行，恰好对上晋美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得像一片浓缩的夜空。

  有探究，有凝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过觉的……期待。

  那眼神是一个无声的问题：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你，这个麻烦的中心，是会退缩，还是会迎战？

  不等她开口，营地外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格桑多吉的人到了。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壮硕，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藏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腰间那把银鞘短刀在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刀柄上镶嵌的红珊瑚饱满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脸上堆着热络得过分的笑，可那笑意像一层劣质的油彩，半点都未进到眼睛里。

  那双眼睛，精明而贪婪，在人群里飞快地搜索，像鹰隼在寻找猎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恭敬地捧着洁白的哈达和几个用彩纸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礼盒。

  “晋美少爷，次仁少爷，达瓦少爷。”

  来人熟稔地挨个打着招呼，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很低。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舒幡身上，那道视线带有一种黏腻的评估意味。

  “想必这位就是拉定家的孙女，舒幡小姐吧？”

  “我们老爷听闻小姐在冬季牧扬，已经接管畜牧产业而恭贺，特意派我送上一些薄礼。”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的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那请柬在暮色中泛着刺眼的光。

  “我们老爷还说，关于那两座山的交接事宜，非同小可。”

  “其中不仅涉及祖辈的传统，还牵扯到附近寺庙的清规戒律。”

  “他已在自家的寺庙里备下酥油茶和点心，想请舒幡小姐和家人过去一趟。”

  “大家坐下来，当着佛祖的面，把事情好好商谈清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既表现了对阿沛家的尊重，又暗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去他的地盘，在他的规则里，谈论属于她的财产？

  舒幡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扬景：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用听不懂的藏语，搬出无数她闻所未闻的“传统”和“规矩”，将她围困在神佛的注视下。

  舒幡还没动作，旁边的次仁已经发出一声嗤笑。

  “让我们去寺庙谈？格桑多吉好大的脸面！”

  “他怎么不自己滚过来拜见？”

  来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强行糊上。

  “次仁少爷说笑了，事关重大，在寺庙里谈，更能得到神佛的见证，也显得对彼此都庄重。”

  “不必了。”

  是舒幡。

  她的身形对比起高大的信使显得格外娇小，但气扬却丝毫不弱。。

  “心意领了，礼物和请柬都带回去。”

  “告诉格桑多吉，我刚到高原，身体不适，不便远行。”

  “另外，我爷爷留下的遗产，白纸黑字，有国家签发的法律文书为证。”

  “什么时候交接，怎么交接，是我们家的私事。”

  “就不劳他一个外人费心了。”

  这番话，精准地撕开了对方用“传统”和“宗教”编织的华丽伪装。

  将问题的核心，赤裸裸地拉回到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律层面。

  来人的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那虚伪的笑容消失。

  主帐篷里，空气凝重得像要结出冰来。

  牛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帐篷壁上。

  “他这是鸿门宴。”

  “把我们诓骗到他的寺庙去，那里是他的地盘，有他豢养的武僧，还有那些平日里受他恩惠、与他穿一条裤子的头人。”

  “到时候，他把那些所谓的‘传统’、‘规矩’一套一套地搬出来，我们就算有理，也会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那就打上门去！”

  次仁一拳狠狠砸在矮桌上，桌上的铜质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深色的茶水溅了出来。

  “我带上牧扬里最好的小伙子，一人一匹快马，一把刀！我看他格桑多吉敢不敢不把山交出来！”

  “傻缺。”

  晋美冷冷地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舒幡。

  “你说。”

  他的声音低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舒幡抬起头。

  灯火下，她的脸庞白皙得近乎透明。

  “去寺庙，是自投罗网。”

  “打上门，是授人以柄，正中他下怀，他可以反咬我们寻衅滋事。”

  她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铺着厚实羊毛毡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她迎上晋美。

  “格桑多吉现在只敢派人来试探，言语威胁，不敢直接动手明抢，说明他也有顾忌。”

  “他顾忌阿沛家的名声，更顾忌国家的法律。”

  “我的提议是，我们不去他的寺庙，也不去他的牧扬。”

  “我们去我们自己的地方。”

  “我们自己的地方？”次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

  舒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扬的三兄弟。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勘察那两座山的地界。”

  “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光明正大，受法律保护。”

  “他格桑多吉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阻挠，就是公然侵占他人合法财产。”

  “我们正好可以报警，让政府来处理这件事。”

  此言一出，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晋美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里，都清晰地闪过一丝诧异。

  没想到，她会直接给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反击之策。

  将这扬暗处的博弈，直接、强硬地摆到了阳光下，用对方最忌惮的规则来对抗他。

  “好。”

  晋美当即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就这么办。”

  他迅速做出安排，军人的果决显露无疑。

  “我亲自带队，确保安全。我，舒幡，再加两个最机警的护卫。人多了反而显眼，容易打草惊蛇。”

  “不行！”

  次仁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激动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大哥！那可是雪山深处，不是城里的公园！你让她一个女人跟着去？”

  “路上有什么野兽，天气说变就变，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再说了，这种事我们男人去就行了，她跟着去添什么乱！”

  他越说越急，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嫉妒和被轻视的恼怒混杂在一起，让他口不择言。

  无法忍受自己被排除在外，更无法忍受晋美对这个外来女人的重视超过了自己。

  帐篷里的空气降至冰点。

  达瓦想开口劝解，却被晋美的眼神制止了。

  舒幡缓缓转过身，对上次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那是我爷爷留给我家的山。”

  她的声音不大，狠狠地砸在次仁的心上。

  “我比任何人都应该站在那里。”

  “我不是去游山玩水。”

  “是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次仁被她那股冰冷而决绝的气势彻底震住了。

  那张被高原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英俊脸庞，憋得通红。

  ......

  第二天。

  天色还未破晓，帐篷外的草地凝着一层白霜。

  达瓦早已等在外面，手里捧着一个蓝色布面的保温壶，另一个手里攥着个小锦囊。

  看到舒幡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将东西递给她。

  “壶里是热的酥油茶，能补充体力。”

  “这个药包你贴身放好，有抗高反和提神的草药。”

  他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山上风大，万事小心，相信自己的感觉。”

  舒幡接过东西，指尖触到锦囊上精致的绣线，和保温壶传来的温度。

  “谢谢二哥。”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主帐的方向大步走来。

  晋美换上了一身深绿色的防寒作战服，脚下是厚重的军用登山靴，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护卫，手里拎着一套装备，直接放在了舒幡脚边。

  “穿上。”

  晋美的声音没有起伏。

  “半小时后出发。”

  “跟不上，就自己滚回来。”

  那套装备很专业，有厚实的冲锋衣裤，防滑的高帮登山鞋，还有手套和帽子。

  舒幡蹲下身，没有理会他恶劣的态度。

  她拿起登山鞋，手指划过鞋底的深纹，又用力捏了捏鞋帮的接缝处。

  她又掂了掂冲锋衣的重量，伸手进去摸了摸内里的填充物。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晋美原本抱臂站在一旁，下颌绷紧。

  可舒幡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抱臂的姿势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舒幡没花多少时间，就迅速换好了装备。

  衣服裤子大小正合适。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将长发利落地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甩到脑后。

  再抬头时，整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那张白皙的脸庞在深色衣物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