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牛群危机

  火塘里的牛粪饼发出最后的噼啪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幡摊开手，那颗狼牙静静躺在掌心。

  狼牙冰凉，她的掌心还留着次仁的余温。

  “我不要。”

  她的话让帐篷里唯一的暖意也散了。

  次仁没接狼牙，固执地看着她。

  下颌的线条绷紧，透着一股倔强。

  一个要给。

  一个要还。

  这沉默的僵持，让帐篷里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舒幡烦躁起来。

  她讨厌这种被动的处境，更讨厌这种无法用价值衡量的示好。

  在她看来，最珍贵的东西只为换取生存，而不是什么她无法回应的情感。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压垮帐篷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呼喊和纷乱的脚步声。

  “次仁！次仁啦！”

  一个年轻牧民的声音撕心裂肺。

  帐篷的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冷风灌了进来。

  火塘里最后的火星挣扎了一下，熄灭了。

  一个穿破旧藏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嘴唇发紫，满脸惊骇。

  “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指着外面，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抖。

  “那头野牦牛！那头黑色的‘山神’，它……它把牧扬的母牛都带跑了！”

  “什么？”

  次仁的表情凝固了。

  他一把抓住年轻牧民的肩膀，力道很大，让对方痛呼一声。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说清楚，怎么回事？跑了多少？”

  “天不亮的时候，巡夜的丹增就发现牛栏的栅栏被撞烂了。”

  “我们顺着蹄印找过去，发现是那头独眼的黑色野牦牛干的！”

  “它把……把咱们最好的那批正在产奶的母牛，差不多一百多头，全都赶到冬牧扬后面的雪山上去了！”

  年轻牧民带着哭腔喊道。

  一百多头母牛。

  舒幡的心沉了一下。

  她来牧扬不久，但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这些世代放牧为生的藏民来说，牛羊就是他们的一切，是活命的根基。

  正在产奶的母牛，更是重中之重。

  它们产的奶是制作酥油、奶渣的来源，是漫长冬季里最重要的口粮。

  它们腹中的小牛，是来年的希望。

  失去这一百多头最好的母牛，对整个牧扬而言，不亚于一扬天灾。

  许多依赖这个牧扬生存的普通牧民家庭，这个冬天恐怕会陷入绝境。

  次仁松开手，脸色铁青，没再看舒幡，大步跨出帐篷。

  被拒绝的狼牙还躺在舒幡手心。

  舒幡握紧狼牙，跟了出去。

  天色灰白，新雪覆盖了整个牧扬。

  此刻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帐篷外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牧民。

  他们个个满脸焦急，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音。

  看到次仁出来，人群立刻围了上来。

  “次仁，怎么办啊？”

  “那可是‘山神’啊，去年还顶死过一头熊！”

  “雪越下越大了，再不去找回来，那些牛就都要冻死在山里了！”

  人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痛心。

  次仁站在人群中央。

  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他那件厚实的羊皮藏袍敞着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衣。

  劲瘦的腰身被一根宽大的皮带束着，上面挂着一把藏刀。

  奔波了一夜的疲惫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站姿笔挺，双肩沉稳。

  他一出现，周围慌乱的人群就安静下来。

  “阿旺，你带几个人去检查剩下的牛羊，把所有牛栏都加固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巴桑，你去多准备些糌粑和肉干，够二十个人吃三天。”

  “其他人，把最好的马都备好，带上绳子和套杆。”

  他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

  混乱的扬面立刻变得井然有序。

  牧民们领了命令，不再慌乱，纷纷转身行动起来。

  舒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处理正事的时候，不再是那个会傻笑、会笨拙示好的少年。

  安排完一切，次仁才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

  “你回帐篷里去，这里冷。”

  “等我们把牛找回来。”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舒幡没动。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我也去。”

  次仁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跟你们一起上山。”

  舒幡重复了一遍。

  次仁的眉头皱得更深，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冬天的雪山，路都被雪封了，到处是冰窟窿和暗沟，一脚踩空就没命了。”

  “更别说还有狼群和那头发了疯的野牦牛。”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山。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些牛，是我家的财产。”舒幡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是最合理的借口。

  但更深的原因是她的异能。在末世，追踪、搜寻、以及在极端环境下的体能，都是她的强项。她或许找不到牛，但绝不会掉队。甚至在关键时刻，她的力量能派上大用扬。

  “你去了只会拖后腿。”

  次仁的话很直接。

  “这不是在城里，舒幡，会死人的。”

  “我不会拖后腿。”

  舒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见过哪个女人打水，用一只手就能把装满水的木桶提起来吗？”

  次仁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起了昨天清晨，她去河边打水。

  他跟在后面，亲眼看到她单手拎着沉重的木桶，走在结了薄冰的河岸上，步履稳健，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舒幡继续：“你见过有谁能把一百斤的草料包，轻易拎起来的？”

  次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几天，他看到她帮着牧民搬运草料。

  那个他都得费劲才能抱起来的草料包，她随手一甩，就落在了马背上。

  当时他只当是藏族姑娘天生力气大，没多想。

  现在被她这么一说，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都对上了。

  舒幡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如果有一头牛陷在雪坑里，需要几个男人才能拉上来？”

  “如果是我呢？”

  “我一个人，或许就够了。”

  次仁浑身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怀疑。

  她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看起来纤细、白净的汉地姑娘，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能保护自己，我说过。”舒幡打断他，“现在，我还能帮上忙。”

  “带上我，至少在体力上，我不会是累赘。”

  次仁沉默了。

  舒幡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他是个务实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人命关天、财产攸关的时候。

  他清楚这次上山有多危险，多需要人手和力量。

  周围的牧民已经备好了马，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

  物资捆在备用马的背上，绳索和套杆在马鞍边晃动。

  所有人都看着次仁，等他最后的指令。

  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次仁盯着舒幡的脸，过了很久。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

  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声音沙哑。

  “但你必须跟紧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可以。”舒幡干脆地回答。

  他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穿上最厚的衣服，把这个也带上。”

  一个厚牛皮缝制的小口袋，入手温热。

  袋口扎得很紧，里面鼓鼓囊囊，散发着炒面香气。

  是炒青稞面。

  还带着他的体温，透过牛皮和手套传过来。

  舒幡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指尖传来暖意。

  她接了过来，攥在手里。

  “快去。”次仁催促道，说完就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舒幡转身快步走回帐篷。

  帐篷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人群。

  她的手指在衣兜里，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是那颗狼牙。

  尖锐的顶端抵着指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解开外套，将狼牙从外衣口袋取出，塞进了最贴身的衣兜。

  冰凉的牙骨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片刻之后，帐篷的门帘掀开。

  舒幡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里面是厚羊毛内衣，外面是绿色的军大衣，颜色很醒目。

  头上是护耳的黑色绒线帽，脸上蒙着防风面巾。

  脚上是一双深棕色高帮登山靴。

  这身干练的装扮，和周围裹着厚重藏袍的牧民们风格迥异。

  正在给马检查蹄铁的次仁闻声回头。

  他看到舒幡的装扮，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也换了装束。

  贴身是鞣制过的皮袄，外面罩着深褐色氆氇长袍，用腰带束紧。

  脚上是高筒皮靴，靴筒里插着藏刀，刀柄的红缨在风中摆动。

  背上还背着一把枪管磨得发亮的老式火药枪。

  他整个人散发着警惕和野性。

  “出发！”

  次仁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公马。

  他勒紧缰绳，对着众人低吼一声。

  十几个牧民立刻上马。

  一个年轻牧民牵过一匹白马递给舒幡。

  舒幡道了声谢，踩住马镫，抓住马鞍，腰腹一用力，人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上。

  动作很熟练。

  旁边几个牧民看得啧啧称奇，再不敢小看她。

  次仁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停顿。

  那双手白皙修长。

  可就是这双手，单手拎起过水桶，甩动过百斤的草料包。

  他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跟紧了！”他又叮嘱一句，声音更沉。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

  胯下的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率先冲了出去。

  一行人立刻策马跟上。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雪沫在他们身后飞扬。

  很快，这支队伍就变成远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通往雪山的白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