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谁告诉你我喜欢夜无言的

  只不过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夜无言。

  是他温时砚自己。

  他看见冰棺中的自己双目轻阖，长睫如蝶翼般敛着，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暗影，恬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

  肌肤是上好羊脂白玉的色泽，细腻得不见一丝毛孔，历经百年风霜，竟未曾腐烂衰败，反而透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泛着淡淡的莹白。

  一袭月白锦袍裹着纤瘦的身躯，宛如九天谪仙遗落凡尘，偏安于这方冰封之地。

  明明是一副圣洁不可冒犯的模样，偏偏那恬静的睡颜里，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让人忍不住心旌摇曳。

  生出几分想要触碰、想要亵渎的妄念。

  温时砚收回目光后，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怎么会？

  冰棺里的人怎么会是他？

  那里躺着的，难道不应该是凌羡渊心心念念的夜无言吗？!

  难道凌羡渊处心积虑想要复活的，从来都不是夜无言，而是他温时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下意识地否定了。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温时砚怀疑是这密室的寒气冻僵了他的神智，让他出现了幻觉；又怀疑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会见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

  情急之下，他抬手便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灼烧着他的皮肤，也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好痛。

  竟然……

  不是梦!

  “你怎么了？”

  凌羡渊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他方才正凝视着冰棺，察觉到温时砚的异动，便转过头来，猩红的眸子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无缘无故为何要扇自己巴掌？”

  温时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凌羡渊，眼底一片茫然。

  凌羡渊见这副模样，心里起了疑。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懂了。”

  “你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师尊的事情？”

  他往温时砚身前逼近半步，猩红的眸子沉了沉：“所以看到我师尊的尸身在此，心中愧疚难安，才会猛地扇自己巴掌，以求心安？”

  温时砚：“……”

  无语凝噎了一番后，温时砚笑了。

  被气笑了。

  自己对不起自己吗?

  有意思。

  “你还好意思笑？！”凌羡渊见他非但不愧疚，反而笑出声，瞬间火冒三丈，“你还有脸笑？！”

  他指着冰棺，语气凌厉如刀：“我师尊的尸身就静静躺在这里，百年不得安息，你竟然笑得出口？温弦煜，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你在笑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温时砚听到这话，更加想笑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的荒谬被一层平静覆盖。

  他抬眼看向怒气冲冲的凌羡渊，解释道：“没什么。”

  “只是一想到，你的师尊马上就要被冰魄雪莲复活了，我就替你开心。”

  听到这话，凌羡渊的怒气稍稍滞了滞，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温时砚趁热打铁，立刻转移话题：“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迎上凌羡渊依旧带着怒意的目光，问：“你口中念念不忘，不惜生死也要复活的所爱之人，就是眼前这个躺在冰棺里的，断尘宗长老温时砚？”

  凌羡渊闻言，反问：“不然呢？”

  温时砚望着凌羡渊理所当然的神色，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所以，你之前一直同我说的，那个你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

  凌羡渊闻言，道：“对啊!不是他，难道还能是你？”

  “难道不是夜无言吗？”

  凌羡渊挑眉，像是没想到眼前之人会提起这个名字：“你认识他？”

  温时砚刚要开口回应，凌羡渊却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说来也对，你早年游历过我们断尘宗，既然连我师尊都认得，见过他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提及夜无言的名字时，语气莫名变得阴鸷刺骨：“不过，我凭什么要复活他？他那种碍事碍眼之人，我恨不得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温时砚彻底怔住了，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他万万没料到凌羡渊对夜无言竟是这般深仇大恨，之前所有的猜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恨意推翻，脑子又一次陷入了混沌：“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喜欢夜无言吗?”

  凌羡渊闻言，眉头拧紧：“谁告诉你我喜欢夜无言的？”

  温时砚被反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久，才开口：“世人不都传，你当年为了夜无言，不惜叛出断尘宗，入了魔道，成了魔尊吗？你成魔尊之后，为了引来夜无言，还特意挟持了他的师尊为诱饵，将其囚禁了百年。”

  “如此种种，不都昭示着你对夜无言的感情吗？”

  凌羡渊听完，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切”：“哪个脑子有泡的传的这些胡话？就这你也信？”

  “之前在人间那茶楼里，那个摇头晃脑的说书先生，不还编排说我暗恋师尊，求而不得才黑化，把他囚在魔宫中日日夜夜羞辱，逼着他跟我行那龌龊之事吗？”

  温时砚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凌羡渊抬眼睨他，“实话告诉你吧，我当年真正想囚的，从来都是我师尊。”

  “至于引夜无言前来，不过是幌子罢了。”

  “毕竟我这人……脸皮薄，哪好意思直接跟师尊说‘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再说了……”

  说到这里，他又委屈起来：“他之前还亲手捅了我一剑，把我推下断魂崖。我要是真直白说想留他在身边，岂不是要被他耻笑？那我这张脸往哪搁？”

  “而且……”

  “我更不好意思向他表露心意，说我喜欢他……”

  “若是当真直白说了，他必定会觉得我心思不轨、龌龊不堪，更会认定我是背逆伦常的孽徒。”

  “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断尘宗长老，我只是他座下的弟子，这般念想本就有违规矩，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加厌弃我罢了。”

  “虽然我在他眼里，从始至终都是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