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恨师尊的

  寝殿内烛火摇曳。

  暖黄的光晕洒在堆叠的行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温时砚正弯腰将最后一瓶疗伤丹药塞进锦盒，指尖刚触到盒盖，便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谁?”温时砚问。

  下一秒，祈奕玄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师尊，是我。”

  话音刚落，他一眼就瞥见了殿内站在温时砚身侧的凌羡渊，少年正垂着手整理御寒的狐裘，与师尊挨得极近，那副亲昵模样落在祈奕玄眼中，让他感到有些不悦。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问：“师尊，你忙着收拾东西，是要去哪里呀？”

  温时砚这才直起身，将白日里谢清与凌羡渊对他说的话全都转述给了祈奕玄。

  而后，他道：“故而，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动身去极寒之地，寻找冰魄雪莲。”

  “极寒之地？”祈奕玄往前挪了两步，面上染上了一抹急切，“那地方路途遥远，又凶险万分，师尊你要多久才能赶回来啊？”

  温时砚抬手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回应：“妖界地形复杂，极寒之地又常年冰封，路途怕是不顺，应该要很久吧。”

  “很久……”祈奕玄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自来到这宗门之后，就常常跟在师尊身边，从未与师尊分离过这般久，一想到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再也不能每日见到师尊的身影，鼻尖便一阵发酸。

  先前强压下去的委屈霎时涌上了心头。

  温时砚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蹙眉：“你怎么有些不开心？”

  话音刚落，祈奕玄便猛地扑了过去，双臂紧紧抱住温时砚的腰身，脸颊埋在他的衣襟上，开始啜泣起来。

  “师尊……”他哽咽着，“徒儿不想让师尊离开，徒儿不想好久好久都见不到您……”

  泪水越流越凶。

  温时砚被他抱得一怔，低头看着怀中人颤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抬手拍了拍祈奕玄的后背，语气柔和了许多：“要不，你和为师一起出发吧？”

  “真的可以吗？”祈奕玄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自然是真的。”温时砚替他抹去脸颊的泪水，“只是那里路途遥远，妖物横行，路上难免会遇到危险。你到了那里，一定要跟紧为师，不许擅自乱跑，知道吗？”

  祈奕玄连忙用力点头，泪水还没擦干，嘴角却已经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好的好的！徒儿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师尊，绝不添乱！”

  温时砚看着他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多大孩子了，还哭鼻子。”

  祈奕玄捂着额头，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温时砚的衣袖。

  而一旁的凌羡渊，看到这扬景竟觉得有些刺眼。

  呵。

  可真是一幅羡煞旁人的师徒情深的画面啊啊。

  但…… 凭什么？

  凌羡渊在心底冷笑一声。

  凭什么旁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对着师尊撒娇耍赖，然后得到满心的纵容与偏爱？

  而他的师尊，早在百年前就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留他在这世间孤苦伶仃地熬了一百年。

  他也想这样，黏在师尊身边，哪怕只是牵牵师尊的衣袖，哪怕只是被师尊温声斥责一句，哪怕只是能再好好看看师尊的模样。

  他也好想对着自己的师尊撒娇，可记忆里的师尊，从来都吝啬于给他半分好脸色，目光掠过他时，永远带着疏离与淡漠。

  师尊在意的人，从来都只有夜无言。

  这次若是能找到冰魄雪莲，把师尊成功复活，那师尊醒来后……会多看自己一眼吗？

  凌羡渊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或许。

  还是不会吧。

  两百年前，他为了救师尊，偷学禁术，痛失仙骨，走火入魔。

  可他得到的，不是师尊的半句关切，而是师尊毫不犹豫朝自己刺来的一剑，以及自己被推下断魂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是恨师尊的。

  恨师尊的不分青红皂白，恨师尊的冷漠无情，恨师尊从来都不曾在意过他的真心。

  此后的百年，这份恨意像一根毒刺，扎根在他心底。

  就在第一百年，他试图放下仇恨，和师尊重归于好的时候，师尊死了。

  死了整整一百年。

  那点残存的恨意，也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孤寂中，慢慢被消磨殆尽。

  他不恨了，也不敢再恨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不求师尊的偏爱，不求师尊的认可，甚至不求师尊能记起他当年的付出。

  他只想让师尊回来，只想让师尊好好活着，哪怕到头来自己只能远远看着师尊，也好。

  就在凌羡渊思绪纷杂之际，须臾，他感到头顶落下一片温热的重量。

  他立马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温时砚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那人正轻轻触碰自己的发顶，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阿渊，在想什么呢？你心情不好么？”

  凌羡渊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得更紧。

  他不喜欢除了师尊以外的人碰他，那会让他觉得冒犯，更不喜欢旁人这样亲昵地喊他“阿渊”。

  “没什么。”凌羡渊道。

  温时砚的手僵在半空，见状也不恼，只是轻轻收回手。

  “你既然不想说，那为师也不强迫你。”

  殿外的夜色已深，烛火的光晕渐渐黯淡了些，他抬眼望了望窗外，补充道：“今日不早了，你连日赶路想必也累了，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发，路上可有的苦头吃。”

  凌羡渊依旧没抬头，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的“嗯”字。

  “你也是，奕玄。”温时砚将目光挪在祈奕玄身上，“早点回房睡觉吧，明日同师尊一起出发。别怕，为师是不会丢下你的。”

  “好!”祈奕玄乖巧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