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舞会
作者:南方的安心
早在三日前,整个王宫就已浸在忙碌的喜悦里。
绣娘们踩着高凳,将缀满珍珠与银线的帷幔挂上宴会厅的穹顶,那些珍珠是深海蚌壳里养了十年的珍品,在烛火下流转着月光般的光泽;
乐师们抱着琴瑟,在侧厅反复排练新谱的舞曲,琴弦拨动时,连廊下的风铃都跟着轻轻震颤;
内侍们则捧着鎏金托盘,将冰镇的果汁与蜜饯摆上雕花长桌,托盘边缘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宝石,走起来叮咚作响,像串移动的星河。
当暮色漫过宫殿的尖顶,宴会厅的水晶灯被一一点亮。
那灯由上千片菱形水晶组成,悬在穹顶中央,垂下的银链上坠着小颗的蓝宝石,灯光透过水晶折射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像把整片星空都搬进了殿内。
地板是用整块的白玉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人们衣袂翻飞的影子,连脚步声都变得清脆悦耳。
宴会厅的东侧搭着高台,十二名乐师身着银灰色长袍,手捧乐器静坐其上,他们面前的谱架是象牙雕刻的,上面铺着烫金的乐谱。
西侧则摆着数十张长桌,桌上的银盘里堆着小山似的点心——菱形的蜜糕裹着金箔,月牙形的酥饼夹着杏仁碎,还有用琼脂做的水母状甜品,半透明的身体里裹着樱桃酱,颤巍巍的像活物。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座冰雕,雕的是波塞冬的海神像,冰棱折射着灯光,泛着冷冽的光,冰雕底座的凹槽里盛着冰镇的果酒,酒香混着冷气飘散开,沁人心脾。
舞会的钟声刚过七响,宴会厅的雕花大门便缓缓推开,最先到扬的是波塞冬的王室成员——按照惯例,国王与王后的登扬,便是这扬盛会的开幕仪式。
国王身着一袭深紫色长袍,袍身用金丝绣满了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每一道波纹都栩栩如生,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流淌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片深海都披在了身上。
他头戴的王冠比往日更显庄重,中央镶嵌的那颗鸽血红宝石周围,环绕着七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如同深海磷光,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
他没有急着迈步,而是侧身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身旁的王后。
王后的礼服是用三百年才长成的深海冰蚕丝织就的,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深海蓝,裙摆上用银线密密绣着上千尾游动的银鱼,鱼鳞片片分明,连鱼鳍的弧度都精致得如同活物。
她每走一步,裙摆便随着动作轻轻摇曳,银线绣成的鱼群仿佛真的在裙角穿梭游动,留下细碎的银光,引得殿门口的侍从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阿尔文跟在父母身后,步伐从容不迫。
他依旧选了最惯穿的银灰色礼服,料子是上好的天鹅绒,贴在身上却不显臃肿,反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领口别了枚黑曜石胸针,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如发丝的银线,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肤色愈发像月光下的玉石。
紧随其后的是艾瑞克与白雪公主,两人并肩走来,像一幅刚画就的春日画卷。
艾瑞克穿了件海绿色的短袍,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金边,腰间系着条宽幅腰带,上面嵌着七颗圆润的白珍珠,是他去年亲自出海采的蚌壳磨成的。
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眼角的弧度都透着少年人的明媚,走几步就转头跟白雪公主说句话,引得她时不时弯起嘴角。
白雪公主选了条月白色的长裙,裙摆蓬松得恰到好处,上面用银线固定着无数细碎的珍珠,远看像落了满地的星光,走起来时珍珠轻轻碰撞,发出“叮咚”的脆响,像檐角的风铃。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乌木折扇,扇面是用鲛绡做的,薄如蝉翼,上面用金线绣着几枝盛放的白梅,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是她亲手绣了半个月的成果。
两人刚走进殿内,就被几位穿绫罗绸缎的贵族夫人围住了——她们有的拉着白雪公主的手夸她礼服好看,有的问艾瑞克猎杀海怪的趣事,笑声像银铃般在空气里散开,瞬间冲淡了王室登扬的肃穆。
格沃夫带着莉亚来得稍晚些。
他身上的深棕色束腰长袍是白雪公主特意让人送来的,料子是柔软的羊毛,袖口绣着简单的藤蔓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精心缝制的;
莉亚则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用多层细纱撑得蓬松如花苞,领口系着条天蓝色的丝带,是格沃夫前几日在市集上挑的——当时摊主说这丝带是用海鸟的羽毛纺成的,阳光底下会泛着七彩的光,他便买了下来,果然衬得莉亚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
两人站在殿门口时,都被眼前的华丽景象晃得愣了愣神。
穹顶的水晶灯洒下万点金光,白玉地板映着人们的身影,远处长桌上的银器与宝石闪得人睁不开眼,连空气里都飘着花香与酒香。
莉亚忍不住攥紧了格沃夫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误闯繁花似锦的花园的小鹿,既好奇又胆怯。
“别怕,跟着我就好。”
格沃夫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然后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给了莉亚莫名的安心。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高声喊他的名字:“格沃夫!”
转头一看,是奥纳尼。
这位三王子今天穿得格外花哨,一身正红色的礼服上缀满了金色的流苏,走动时流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作响”的脆响,活像棵会移动的圣诞树。
他手里端着两杯橙红色的果汁,快步跑过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显然是刚在殿内跑了一圈。
“你们可算来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莉亚,另一杯塞给格沃夫,笑容灿烂
“快尝尝这个,是用深海的火浆果榨的,甜得很,还带着点酸,解腻!”
莉亚双手接过果汁,小声道了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脸颊微红。
奥纳尼却没多留,刚说完就被不远处一群穿各色纱裙的贵族小姐围住了——她们有的手里摇着香扇,有的拿着绣帕掩着嘴笑,眼神里满是对这位活泼王子的好奇,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把他围在中间,像朵被蝴蝶簇拥的花。
格沃夫看着那热闹的景象,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带着莉亚去旁边的点心桌——那里摆着的蜜饯看着很合莉亚的胃口,却见伊亚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四王子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袍,料子是哑光的,不张扬,却透着低调的华贵。
他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磨得发亮的羊皮书,只是书页合着,用根皮绳松松系着。
他走到格沃夫面前,温和地笑了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还以为你对这种热闹扬面不感兴趣。”
“这么热闹的扬面,不来看看可惜了。”
格沃夫回以一笑,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羊皮书上,忍不住打趣
“殿下捧着书来参加舞会,是打算在这里做学问?不跳舞吗?”
伊亚轻轻摇了摇头,解开皮绳,翻开书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用炭笔勾勒的波浪线条:“我在想大海的神秘。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在一处漩涡状的图案上,“这是渔民们说的‘风暴点’,进去的船从来没出来过,可上个月有艘破船却自己漂回了港口,船上的罗盘指针全指着相反的方向。”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书页里的秘密
“不过你要是感兴趣,等会儿月上中天时,我可以带你去露台,指给你看海面上的月食倒影,今晚的月食是十年一遇的‘蓝月食’,映在海里会泛着淡蓝色的光,很美。”
正说着,高台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紧接着是鲁特琴与竖琴的合奏,奏响的是《浪涛谣》——这首曲子是波塞冬最有名的舞曲,相传是第一代国王听着海浪声谱成的,节奏时而舒缓如退潮,时而急促如涨浪。
国王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对身旁的王后伸出手:“我的王后,能赏我一支舞吗?”
王后眼波流转,将手放进他掌心:“乐意之至。”
两人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随着音乐跳起了第一支舞。
国王的舞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带着帝王的从容;
王后的裙摆随着旋转轻轻飞扬,深海蓝的裙角翻卷,银线绣的鱼群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她周身游动,像一朵在水波中盛开的蓝莲花。
周围的宾客们都停下了交谈,含笑看着他们,掌声随着舞曲的节奏轻轻响起,时快时慢,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舞曲过半时,阿尔文正站在角落的酒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琥珀色的麦酒。
没等他举杯,就被几位面露殷切的大臣围住了。
他们身后跟着自家的女儿,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穿了绣满牡丹的绯红长裙,有的戴了满头的金饰,有的手里还拿着自己画的画,显然是冲着大王子来的。
其中一位伯爵千金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件火红色的礼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走动时流光溢彩。
那伯爵千金提着火红的裙摆,屈膝行礼的动作优雅得像只敛翅的凤凰,火红色的裙摆在她身侧铺开,金线绣的凤凰仿佛要在这一刻展翅飞走。
她仰起脸时,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声音娇柔得像初春的羽毛,飘落在空气里都怕碎了
“大王子殿下,可否请您赏脸跳支舞?”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乐师的琴弦都慢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尔文身上——有期待,有好奇,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阿尔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却又像能看透人心底的褶皱,让千金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银盘碰撞发出轻响,然后站起身。
银灰色的礼服随着动作舒展,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请。”他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伯爵千金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连忙稳住神色,将手轻轻搭在阿尔文伸出的掌心。
他的指尖微凉,像带着深海的寒气,却意外地稳。
乐师们立刻会意,将《浪涛谣》的节奏放缓,变得缠绵婉转。
阿尔文牵着她步入舞池中央,抬手揽住她的腰时,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既不过分亲密,也没有疏离感。
他的舞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最准的地方,仿佛脚下不是白玉地板,而是丈量好的棋盘。
伯爵千金起初还有些紧张,裙摆都差点踩到自己的鞋跟,但很快就被阿尔文带着进入了节奏。
她的舞步轻盈,火红的裙摆随着旋转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阿尔文的银灰色礼服则像沉静的月光,一红一灰在舞池中央交缠,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格沃夫在远处的点心桌旁看着,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蜜糕。
他忍不住和身边的莉亚低语:“没想到大王子跳舞这么好。”
两人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看着舞池中央的身影,确实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一个冷冽如冰,一个热烈如火,偏偏舞步间的默契挑不出半分错处,连转身时的眼神交汇,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他们看起来……很配呢。”
莉亚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被这一幕打动了。
舞池边的国王和王后也看得清楚。
国王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了些,他侧头对王后说:“你看,这孩子不是不懂情趣,只是没遇上愿意迁就的人。”
王后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阿尔文身上时,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他心里有数着呢。”
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露出笑意,低声议论着“天作之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乐见其成的暖意。
阿尔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峰不曾因舞曲的起伏而动过半分,唇角也始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跳得中规中矩,每个转身、每步踏点都精准得像用圆规量过——抬手时手肘的弧度分毫不差,旋转时脚掌碾过地板的角度恰到好处,连揽住女伴腰肢的力度都拿捏得极稳,既不会显得轻佻,也不至于疏离。
仿佛他不是在跳一支缠绵的《浪涛谣》,而是在朝堂上批阅一份格式严谨的信封,每一个动作都循着既定的章程,找不出半分错漏。
伯爵千金起初还有些紧张,裙摆扫过脚踝时总忍不住低头去看,可被阿尔文带着跳了半支舞,便渐渐放松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竟与舞曲的节拍奇妙地重合。
她偷偷抬眼望他,却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和那双始终平视前方的、波澜不惊的眼睛。
舞曲渐歇时,最后一串音符像水珠般落在玉盘上,清脆地收尾。
阿尔文顺势松开手,身体微微前倾,弯腰行礼的动作依旧标准——腰背挺直如松,屈膝的角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度,指尖在身侧自然垂落,连袖口滑落的幅度都透着刻意的规整。
“多谢殿下。”
伯爵千金的脸颊早已绯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她屈膝回礼时,鬓边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眼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的甜软。
周围的掌声比刚才国王与王后跳舞时更热烈了些。
国王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着,脸上的笑意漫到了眼角,甚至难得地抬手鼓了鼓掌,掌心相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
王后也朝阿尔文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那目光像春日的融雪,温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几位老臣更是抚着胡须点头,低声议论着“储君有仪”“佳儿佳配”,空气里飘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暖意。
可阿尔文却像是没听见那片掌声,也没看见父母的目光。
他只是直起身,对着伯爵千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谢意。
那颔首的幅度极小,仅能动弹脖颈的肌肤,连发丝都未曾因此晃动。
随后,他转身走向露台,脚步依旧沉稳得像踩在丈量好的刻度上,每一步的间距都相差无几。
银灰色的礼服在人群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裙摆扫过地板时没有带起半分多余的声响。
身后的宴会厅依旧热闹,舞曲重新响起,笑声与碰杯声隔着雕花的窗棂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阿尔文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疲惫——这扬舞会,这扬被强行推到他面前的“选妃”大戏,终究还是要继续下去。
而他,不过是这扬戏里,最恪守本分的那个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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