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有人跟踪沙瑞金
作者:不爱运动的尘埃
保姆周阿姨今年五十六岁,在沙家干了快十年。她原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服务员,因为做事细致、嘴严可靠,被推荐到当时还是副省长的沙瑞金家中。
这些年跟着沙家从省府大院搬到常委楼,算是半个家人。
“书记回来了。”周阿姨迎上来,接过沙瑞金的外套,“给您热了粥和小菜,要不要吃点?”
沙瑞金摆摆手:“不用了,吃过了。”他脑子里塞满了今晚的各种信息和明天的应对策略。
“王教授晚上来过电话,说她后天和沙果果来汉东。”周阿姨小声补充道。
沙瑞金脚步一顿:“什么时候打的?”
“十点半左右。我说您还没回来,王教授就说等你回来了,让我告诉您。”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周阿姨点点头,退回了自己在一楼的房间。作为住家保姆,她的房间在一楼角落,有独立卫生间,既方便工作又不打扰主人休息。
沙瑞金径直上到二楼。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
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书房和一间客房。书房的门是特制的实木门,隔音效果极好,锁也是特制的电子密码锁。
除了沙瑞金本人,只有王思妍知道密码,连周阿姨都进不去——沙瑞金在家处理公务时,如果需要茶水,都是自己出来倒,或者用内线电话让周阿姨送到门口。
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绿灯亮起。沙瑞金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很大,约有四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政治、经济、历史类书籍,还有大量文件盒。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除了电脑、电话、文件架,此刻还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沙瑞金拿出一个没有封口文件袋,这是他从燕京回来的时候,王思妍给他的,他回来后,一直没有时间看,加上现在又睡不觉。
沙瑞金抽出里面的材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手写的字:“瑞金:这是最近课题组的研究摘要,重点标红部分可能对你有参考价值。思妍。”
字迹娟秀工整,是王思妍的笔迹。
沙瑞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开始翻阅。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论文,而是一份长达八十多页的《新阶段区域协同发展战略与政策取向研究(内部讨论稿)》。
封面印着国家发展研究中心课题组的字样,还有机密·内部参考的红色印章。
王思妍是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兼任国家发展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
这个中心直属于最高决策咨询机构,每年产出的大量研究报告直接送达中枢领导案头。
王思妍所在的课题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区域经济发展与政策设计。
沙瑞金一页页翻看,神情越来越专注。
报告的核心观点很明确:传统的“省会中心+地市跟随”的发展模式正在失效,特别是在经济发达、地市实力强的省份。
未来的区域协同,将更多以“都市圈、城市群”为单元,以市扬要素的自然流动为基础,以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为骨架,以产业链的梯度转移为纽带。
报告甚至直接点了几个案例——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从描述看,分明就是汉东目前的状况:京州辐射徽省四市形成的“京州都市圈”,南州与海市的“飞地合作”,沿海城市联合打造的“黄海经济区”……
更让沙瑞金心惊的是,报告明确指出:对地方自发形成的、符合市扬规律的跨区域协作,上级政府应持鼓励和规范态度,而非简单禁止。
关键在于建立省级统筹机制,将地方探索纳入省级战略框架,实现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的有机结合。
这不正是那天在燕京,领导对他说的意思吗?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报告的后半部分详细分析了各类区域合作模式的利弊,提出了省级政府应当扮演的四种角色:规划引导者、规则制定者、利益协调者、服务提供者。
其中一段被王思娟用红笔重重划出:省级政府若一味强调集中统一,忽视地方发展诉求,可能导致两种后果:一是地方阳奉阴违,合作转入地下,反而更难监管。
二是地方发展活力被抑制,错失战略机遇期。
正确的做法是,省级政府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公共产品——如跨区域重大基础设施、省级产业引导基金、统一市扬规则等,以此吸引地方主动向省级规划靠拢。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王思妍特意给他这份报告,用意很明显。她是在用学术语言,告诉他汉东现在发生的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大势所趋。
他之前那种强压、收权的思路,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但问题是,如果他顺应这种大势,那省委的权威何在?他沙瑞金的威信何在?
难道要他承认,下面那些地市的散装行为是对的,而他这个省委书记反而错了?
正想着,书房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沙瑞金皱起眉头。这部电话直连一楼门厅,通常是周阿姨用的。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按下接听键:“说。”
“书记,”周阿姨的声音有些紧张,“省警卫局的李局长来了,说有急事要向您汇报。”
沙瑞金心头一紧。
李建国,省警卫局局长,副军职,负责全省高级领导干部的安全保卫工作。这么晚突然登门,而且没有提前预约,这不符合常规程序。
到了沙瑞金这个级别,所有见面都要提前预约。即使是紧急情况,也应该先通过秘书或警卫参谋联系,确认时间后再面谈。直接上门,除非……
“让他上来。”沙瑞金沉声道,“带到书房门口就行,你不用跟着。”
“好的书记。”
两分钟后,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沙瑞金按下开门按钮,电子锁咔哒一声打开。
“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李建国进门后先敬了个礼——虽然穿着便服,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坐。”沙瑞金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什么事这么急?”
李建国没有坐,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图片,递给沙瑞金。
“书记,今天您返回省委,以及晚上外出期间,我们的随卫人员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沙瑞金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道路监控的截图。画面中,他的奥迪车清晰可见,而在后方几十米处,另一辆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
“这辆车,”李建国指着那辆黑色轿车。
“从您离开高速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我们的随卫车发现后,试图靠近识别,但对方很警觉,在汉南大道和江阴大道的交叉口突然拐弯,消失在车流中。”
沙瑞金盯着图片:“车型?车牌?”
“车型是黑色本田雅阁,很普通。车牌我们拍到了,但经查证是套牌。”
李建国滑动屏幕,调出另一组照片,“这是我们在几个关键路口的追踪画面。您看,在江阴大道这一段,您的车前后都有我们的随卫车,但这辆黑色雅阁始终在可视范围内。”
“能确定是跟踪我吗?”
“概率很大。”李建国神色严肃,“我们调取了沿途所有监控,发现这辆车在您抵达竹苑前十分钟,就已经停在附近的一个停车扬。您离开时,它又跟了一段,直到我们的随卫车明显加强戒备,它才放弃。”
沙瑞金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竹苑是他用来私下会面的地方,知道的人极少。除了今晚的高修文和郑朝阳,只有他的司机张建军和警卫参谋清楚具体位置。连省委办公厅的日常行程安排里,都不会有这个地点。
“跟踪者身份?”
“还在查。”李建国说,“对方很专业。我们追踪到它最后消失在老城区一片监控盲区。那片区域小巷纵横,很多监控探头年久失修,特别是江阴大道连接光明区、五华区、青山区的几个关键节点,监控要么坏了没修,要么拍摄角度有盲区。”
“我们怀疑,对方就是利用这些盲区完成接应和脱离的。”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委家属院静谧的夜景,草坪灯在树木间投下柔和的光晕。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全。
但就在这片平静之下,有人正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局长,”沙瑞金转过身。
“你的判断是什么?偶然,还是针对性的监视?”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书记,从专业角度看,这不是偶然。对方选择的时间、路线、以及摆脱追踪的方式,都显示出很强的目的性和反侦察能力。而且……”
而且对方似乎很熟悉我们的保卫工作流程。一般情况下,领导的非公开行程,随卫车辆不会跟得太紧,以免暴露行踪。但今晚,这辆黑色雅阁明显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它先保持距离跟踪,当我们加强戒备时立刻撤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你是说,对方在摸我们的底?”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李建国直言不讳,“他们在试探您的警卫级别、反应速度、以及非公开行程的保卫模式。这是很专业的侦察手法,通常用于……”
他没有说完,但沙瑞金明白后面的意思。
通常用于重要目标的长期监视,或者行动前的踩点。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分,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警卫方案需要调整吗?”沙瑞金问。
“我已经下令加强戒备。”李建国说,“从明天开始,您的所有行程,无论公开还是非公开,随卫车辆增加一辆,前后护卫。住所周围我们也增加了暗哨。另外,我建议您近期尽量减少非必要的外出活动,特别是像今晚这样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沙瑞金点点头,又摇摇头:“该见的还是要见。总不能因噎废食。”
“那就请务必提前通知我们,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李建国坚持道,“书记,这不是小事。汉东的情况您比我清楚,有些人不希望您坐稳这个位置。”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沙瑞金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王思妍寄来的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学术语言,讨论的是区域协同、市扬规律、政策引导。
而现实呢?是暗中的跟踪,是权力的博弈,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学术可以讲道理,政治却只认实力。
“李局长,”沙瑞金缓缓开口,“这件事,你怎么看?谁会这么做?”
李建国迟疑了一下:“没有证据,我不敢乱说。但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级别的跟踪,需要相当的信息支持和资源调动能力。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范围呢?”
“这个我不敢猜测,但是可能有人想知道你和谁见面,至于其他行为的可行性不大。”
他说得很含蓄,但沙瑞金听懂了。
对我见了那些人感兴趣的,就省里某些人?这个范围就广了。高育良?林砚舟?刘长河?还是其他什么人?
沙瑞金想起田国富今天下午的汇报,那些关于高育良、祁同伟、高启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田国富说的是真的,那么今晚的跟踪,会不会是某种警告?或者是某种试探?
“这件事要严查,但不要声张。”沙瑞金最终做出指示,“低调进行,有结果直接向我汇报。另外,我的家人后台要来,那边……”
“王教授和小果那边,我们已经加强了保护,请书记放心。”
沙瑞金点点头:“辛苦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这是我的职责。”李建国敬了个礼,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转过身:“书记,还有一件事。关于您的司机张建军,我们需要重新做一次背景审查,包括他最近接触的人和通话记录。这是程序,请您理解。”
沙瑞金眼皮一跳:“你怀疑建军?”
“不,张师傅在省里开了几十年的车,一直很可靠。”李建国说,“但今晚您的行程泄露,泄露点可能有很多环节。司机、警卫、甚至竹苑的工作人员,都需要排查。这是为了您的安全,也是为了洗清无辜者的嫌疑。”
“……按程序办吧。”
李建国离开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离开燕京前,养父赵老说的那句话:“汉东这盘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看到的棋子,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他似乎懂了。
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不,可能不止一拨人。他们想知道他去哪里,见什么人,谈什么事。
他们想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想在他最放松的时候,找到破绽。
沙瑞金拿起那份经济白皮书,又放下。学术报告可以告诉他大势所趋,可以告诉他政策方向,但不会告诉他,谁会在他背后捅刀子,谁会在他车前放钉子。
他需要重新思考很多事情。
包括今晚与高修文、郑朝阳的密谈内容,是否已经在某个环节泄露了?
包括黄景荣和赵东来这两个新布下的棋子,会不会已经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包括他手中那些来自燕京的资源,该如何使用才能既打开局面,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还有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汉东,他究竟可以相信谁?
凌晨三点,沙瑞金终于离开书房,回到卧室。但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茶室的密谈,回家的路上,警卫局长的汇报……
最后,他想起王思妍在电话里说过的话:“瑞金,汉东那潭水太深,你要小心。”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妻子远在燕京,却似乎比他更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沙瑞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每一句话都要更谨慎。
因为暗处有眼睛,正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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