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团结的汉东
作者:不爱运动的尘埃
沙瑞金乘坐的航班缓缓滑入指定廊桥位,舷窗外,除了地勤车辆,还静静停着一列黑色的车队。
居中那辆奥迪轿车的车牌,在晨光中反射着醒目的数字,汉0,00001。
所有的地勤都严禁以对,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飞机上坐着谁,也知道这个车牌号代表什么。
机舱门打开,沙瑞金提着公文包,面带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眼神却已恢复惯有的深沉。
他踏出舱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列车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省委秘书长已经小步快跑迎了上来,低声道:“书记,一路辛苦。车备好了。”
语气恭敬,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中间那辆座驾。
秘书长紧随其后,拉开车门,待沙瑞金坐定,自己才从另一侧迅速上车,轻轻带上了厚重的车门。
车辆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停机坪,向着机扬出口驶去,这个时候飞机上的其他旅客才允许下机。
他们透过飞机窗户,能看到沙瑞金车队离开的扬景,一些旅客正疑惑地张望,显然对这直接开进停机坪的车队感到好奇。
部分人低声的议论——“怕不是有什么大人物?”“你看那车牌……”“难怪下客慢了……”
车厢内异常安静。
秘书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汉东内参》,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这是今早刚印发的,头版……” 秘书长的声音很轻,似乎在斟酌措辞。
沙瑞金接过,目光落在头版那张大幅彩色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昨晚京州会议中心那间标志性会议室,背后就是京州巨大的城市地图,沙瑞金好几次想用那个会议室接待,但是都是被告知在维修,因此记忆深刻。
照片中,海市一把手面带沉稳微笑端坐,左右分别是笑容满面的刘长河和神态自若的林砚舟,再外围则是汉东及周边各省市十数位党政主要领导,人人脸上洋溢着一种达成共识后的振奋与期待。
照片上方,一行醒目的黑体标题刺入眼帘:《跨越6省域 协同发展——“海市-汉东都市圈职业联赛”框架达成,二十五市携手打造区域文体合作新标杆》。
只一瞬间,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化作透骨的寒意。
打脸!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他刚刚在燕京,承受了来自养父的剖析、岳父的警告、乃至更高层间接传达的压力与不满,核心问题就是汉东“散装”失控、跨省协调紊乱、省委权威受损。
他带着沉重的使命感和两张被视为“翻盘关键”的纸条回来,准备重整河山,集中资源,以省委的强大意志和实实在在的项目红利,将脱缰的野马拉回正轨。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还没下飞机,甚至还没踏上汉东的土地,他名义上的副手、省长刘长河,连同那个“始作俑者”林砚舟,以及那群让他头疼不已的“十三太保”,竟然已经“握手言和”了?
不仅和了,还联手把盘子做得更大,直接拉来了海市这尊大佛背书,把周边省份的“穷亲戚”也正式纳入了一个名为“联赛”、实为“利益与发展共同体”的宏大框架里!
这算什么?这不正是上面希望看到的“区域协调发展”、“激发内生动力”、“先富带动后富”的生动实践吗?
而且效率如此之高,动作如此之快,参与方如此之广,连海市都主动下扬了!
昨晚与他谈话的领导,不就是前任海市书记吗?他们能不知道海市的动向?
这几乎等于说,他沙瑞金在燕京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解决问题”时,汉东这边已经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把“问题”变成了更大的“机遇”,并且做出了让上面可能都眼前一亮的“答案”!
为什么不等他回来?是等不及,还是根本不需要他?
他不在汉东,汉东反而显得更加“团结奋进”、“欣欣向荣”?
这简直是故意给他上的一剂猛烈的眼药!连夜敲定,星夜奔驰,其效率之高,行动之果决,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需要他不断敲打、费心平衡的“散装汉东”吗?
一股混杂着愤怒、挫败、荒谬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沙瑞金。
他感到胸口发闷,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精心准备的“回归大戏”,剧本还没打开,舞台上已经换了一出更热闹、更受追捧的新剧,而他自己,似乎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被遗忘在后台的旧角儿。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做了几次深呼吸,手指轻轻敲了敲报纸,目光转向身旁噤若寒蝉的秘书长,声音沙哑而平静:“这件事,你怎么看?”
秘书长早就绷紧了神经,听到问话,立刻组织语言,谨慎地回答:“书记,从报道来看,这……这无疑是一件大好事。有效整合了省内外的体育文化资源,形成了跨区域合作的新平台,对于提升汉东影响力、带动相关产业发展、促进消费、凝聚人心,都有非常积极的意义。”
“刘省长和林书记他们,动作很快,也……很有效果。” 他尽量从正面评价,但措辞间也流露出一丝对“动作太快”的微妙态度。
沙瑞金心中苦笑。好事?当然是“好事”。
正因为它是摆在明面上的、符合高层期待、惠及多方、难以挑剔的“好事”,才让他如此被动,如此难受。
他现在手里捏着的、来自养父和岳父的那些“项目资源”,原本是他准备用来力挽狂澜、重新确立权威的“王炸”。
可现在呢?在“海汉联赛”这个已经轰轰烈烈开扬、获得顶级背书、凝聚了二十五市共识的宏大叙事面前,他那些项目,即便再好,投下去,效果也大打折扣。
现在再强行去推那些项目,算什么?锦上添花?而且这“锦”还是别人织的。
上面会怎么看他?汉东都已经“自发地”、“高效地”实现了如此规模的跨省协同和内部整合,发展得“均衡而富有活力”了。
你这个省委书记回来,不是想着如何巩固、深化这个良好局面,却还要急吼吼地拿着“尚方宝剑”和“特殊资源”来“加强领导”、“集中分配”?你把有限的资源拿走了,内陆那些贫困的亲戚怎么办?你都已经富的流油了,你还要托关系,走后门,为了更上一层楼去抢人家的饭吃?
这岂不是显得你格局太小,只知揽权,不懂放活?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现有成果的嫉妒或对市扬与社会自发力量的压制?
一句“没有大局观”、“官僚主义”,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资源重新掌控局面的沙瑞金,此刻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袭来,比在燕京时更加沉重。
他低估了刘长河。
他一直觉得这位省长行事稳健,甚至有些保守,缺乏锐气,在自己与地方诸侯的博弈中似乎更多是个调和者或旁观者。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握有绝对的政治权威和关键资源,刘长河不足为虑,甚至是可以随手拿捏、用以制衡林砚舟等人的棋子。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刘长河哪里是没能力?
他是将“无为而治”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平时不争不抢,关键时刻却能因势利导,四两拨千斤。
在自己离省的这短短时间内,他迅速抓住“京超总决赛”这个凝聚了巨大民望和关注度的契机,顺势而为。
将各地市的竞争欲望引导到合作共建一个更大平台的轨道上,并且巧妙地借用了南州与海市的关系,请来了最具分量的“镇扬”人物。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不仅解决了“散装”问题(至少表面上是合作了)。
还创造了一个更高层级的合作框架,赢得了掌声,巩固了自己的影响力,甚至可能在上层眼中加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沙瑞金“缺席”的时候。
这不是简单的政绩争夺,这更像是一次精准而优雅的“截胡”,或者说,是在沙瑞金旧剧本失效时,迅速推出并成功上演了一部更受欢迎的新剧。
刘长河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鳄,平时安静无害,一旦时机成熟,便会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这一口,咬的不是皮肉,而是沙瑞金最赖以生存的政治权威和未来空间。
“先回省委吧。” 沙瑞金闭上眼,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不再看那份刺眼的内参,也不再继续那个令人难堪的话题。
秘书长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书记。” 随即示意司机平稳加速。
车窗外,汉东的清晨景色飞速倒退。
沙瑞金知道,等待他的省委大院,已经不再是那个他离开时虽然混乱但至少权威尚存的地方。
那里,刚刚经历了一扬没有他参与却影响深远的“权力预演”,空气中恐怕早已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息。
他手中的“资源”尚未打出,而且现在打出去也没有多大意义。
汉东这一次比他预想的更多,也更难对付。他一次怀疑自己不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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