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七世】但，是家人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

  丹尘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但他能感觉到，那道一直驱使着他，在无尽混沌中漂泊的执念，在这一刻，圆满了。

  他身体周围那汹涌燃烧的黑色火焰，渐渐平息，重新化作豆粒大小的火苗，温顺地悬浮在叶芸的肩头。

  火焰之中，那青年虚影对着叶芸，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纯粹的笑脸，然后缓缓消散，与火焰融为一体。

  纳兰青青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那杀伐果断，视万物为棋子的师尊，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小姑奶奶……

  丹尘……

  这些名字背后，又埋藏着师尊怎样的过去？

  纳兰青青看向自己师尊的背影，忽然感觉，自己对这位师尊的了解，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叶芸没有理会徒弟心中复杂的想法。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朵停留在自己肩头的黑色火焰，又看了一眼纳兰青青。

  随后，她闭上了眼。

  就在叶芸闭眼的一瞬间，她的神念，探入了那朵黑色的火焰之中。

  ……

  冲天的黑莲消散，大地化为虚无。

  丹尘带着所有幸存的弟子，疯了一般冲向天坑的中央。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点点即将熄灭的荧光。

  “小姑奶奶！”

  撕心裂肺的咆哮，回荡在天地间。

  所有人都跪在天坑的边缘，痛哭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丹尘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

  他仅剩的右臂，紧紧握着拳。

  “我们走。”

  天机道人对丹神谷的追杀，并未因丹芸的死而停止。

  只是力度，小了很多。

  丹尘带着剩下的几十名弟子，在追杀中东躲西藏，九死一生。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处上古遗留的残破遗迹，那里，有一座早已被废弃的单向传送阵。

  天机道人的手下追杀而至，丹尘和剩下的十几名弟子，以重伤为代价，激活了阵法。

  传送的光芒亮起。

  他们，离开了故土。

  新的星域，灵气驳杂，法则混乱，对他们这些炼丹师极不友好。

  最可怕的是，这里盛行毒道。

  人心，比毒更毒。

  一次冲突中，一名丹神谷的弟子，为了保护记载着丹神谷传承的玉简，被一名毒修活活炼成了一滩血水。

  那天晚上，丹尘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毁掉了自己视若性命的丹炉。

  “从今天起，丹神谷，不再炼丹。”

  他捡起了那名毒修留下的毒经。

  “我们，炼毒！”

  丹道与毒道，本就同源。

  以丹神谷万年底蕴为基，转修毒道，事半功倍。

  他们活了下来。

  用一种他们自己都厌恶的方式。

  丹尘的天赋，在毒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毒。

  丹神谷的仇恨，是丹尘心中永远不灭的火。

  这股火，支撑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步步，踏着尸山血海，走上了这片星域的顶端。

  五百年后，他亲手覆灭了这片星域较大的毒道宗门，取而代之。

  跟随他的丹神谷弟子，只剩下了三人。

  三千年后，他突破大圣境，威震一方。

  身边的同门，在那漫长的岁月中，或因厮杀，或因寿元，一一离他而去。

  最后一名师弟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师兄……别报仇了……重建丹神谷……活下去……”

  丹尘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面无表情。

  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重建丹生谷？

  没有了那些熟悉的人，还能叫丹神谷吗？

  他成了一尊孤家寡人。

  他变得越发沉默，也越发强大。

  他以毒火证道，却并未肆意屠戮众生。

  他心中，还记着丹神谷的祖训，记着老祖和父亲的教诲。

  他分得清，谁是仇人，谁是无辜。

  当有黑暗动乱席卷星海，他一人一鼎，镇压一域，坑杀千万魔物。

  当人族面临灭顶之灾，他以身化毒域，庇护一方人族火种，使其得以延续。

  当有域外天魔入侵，他独守星空防线八百年，身后，是亿万生灵。

  他成了这片星空的守护神，凶名赫赫，却又受万灵敬仰。

  后来，他成帝了。

  封号，九幽。

  世人尊称他为，九幽大帝。

  成帝那天，他想回家。

  他想找到天机道人，将他挫骨扬灰。

  可他在混沌，却再也找不到玄穹界的坐标。

  他站在星空的顶端，却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后来，他一人独战三尊异族大帝，将他们尽数炼化为毒丹。

  那一战，他身受重伤，本源几乎被打碎。

  但他没死。

  他活了下来，并且突破了帝境的桎梏，踏入了主宰之境。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

  与人斗，与天斗，与自己心中的仇恨斗。

  最终，他死在了一扬与更恐怖存在的征战中。

  临死前，他将自己仅剩的本源，全部灌注进了那朵陪伴了他一生的九幽森罗炎之中。

  他对着火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小姑奶奶……丹尘……来寻你了……”

  火焰，吞噬了他的所有。

  包括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中，诞生了一个懵懂的意识。

  这个意识，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找到那个，铭刻在火焰本源最深处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在无尽的混沌中，那股气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每一次出现，都让他欣喜若狂。

  每一次消失，又让他失落万分。

  他就这样，在混沌中，追寻了无数年。

  ……

  叶芸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

  纳兰青青在一旁安静地护法，没有出声打扰。

  那朵悬浮在叶芸肩头的黑色火焰，感受到了她的苏醒，轻轻跳动了一下，火焰的形态变得更加温顺。

  叶芸的目光，在火焰上停留了一瞬。

  他受了很多苦。

  但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纳兰青青开口道：“师尊，”

  “我们接下来……”

  叶芸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弟子。

  “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

  “我们去看看。”

  纳兰青青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谁。

  “是，师尊。”

  叶芸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

  丹尘的那一生，已经化作了她记忆的一部分，包括他对这片混沌区域的认知。

  那朵黑色的火焰，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欢快地跳跃着，主动地向叶芸的脸颊凑了凑，带着亲近与依恋。

  叶芸的身体有那么一刻的僵硬。

  但她最终没有躲开。

  那温热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触感，一触即分。

  纳兰青青看到师尊那万年不变的冷峻侧脸，在那朵火焰的靠近下，似乎柔和了一丝。

  只是一丝。

  却足以让纳兰青青的心，安定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师尊，还有这朵名为丹尘的火焰，像是在这无垠混沌中漂泊的一家人。

  一个很奇怪的组合。

  但，是家人。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