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既然你不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
作者:肆肆柒柒
“在!”
王建民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
这几天跟着亲娘办事,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去施工队。”钱秀莲的声音不急不缓,“把那台最大的履带推土机开出来。”
于三清手里的烟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断在裤裆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大姐,这……这是要见血啊?”
“修桥铺路是积德,扫清障碍是扶贫。”
钱秀莲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今晚熬粥多加一把米。
“再去请张副乡长。告诉他,这出戏要是唱好了,市里年底的考核,他能坐头把交椅。”
……
午后两点。
日头正毒,烤得河滩上的烂泥直冒白烟。
那种腥臭味混着化学染料的刺鼻味道,蒸腾起来,能把人熏个跟头。
赵老三光着满是肥膘的膀子,脖子上那根镀金链子在阳光下晃眼。
他岔开腿坐在铁皮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正在唾沫横飞。
“一对儿红桃K!这把谁也别想跑,给钱给钱!”
“三哥威武!”几个小弟嬉皮笑脸地起哄。
嗡——
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子,像是长了脚,咔哒咔哒地跳了起来。
浑浊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开拖拉机过河?”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把牌往桌上一拍,刚站起身,后半截脏话就被生生噎回了肚子里。
那不是拖拉机。
那是一头浑身漆黄的钢铁巨兽。
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在太阳底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盖住了半个铁皮棚。
推土机履带碾过河滩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土,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横在了作坊正门口。
车门推开。
先落地的是一只千层底黑布鞋。
钱秀莲拄着那根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拐杖,稳稳当当踩进了油污横流的泥地里。
她身后,王建民和李黑一左一右,黑着脸,像是庙里的哼哈二将。
满头大汗的张副乡长从副驾驶钻出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干什么的?!”
赵老三抄起倚在门口的一根实心铁管,满脸横肉都在抖。
呼啦一下,五六个光膀子的闲汉拎着扳手、铁锹围了上来。
“这水,是你排的?”钱秀莲没看人,只看沟。
那条排污沟里,紫黑色的液体正咕嘟嘟往外冒,像是大地的脓血。
“关你屁事!”
赵老三把铁管往掌心一拍,歪着头,目光在钱秀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副乡长身上。
他乐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哟,这不是张大乡长吗?怎么个意思?带着个老棺材瓤子来我这儿视察?”
张副乡长脸皮抽动,刚要开口呵斥,钱秀莲手中的拐杖轻轻顿了一下。
咚。
这声音不大,却让张副乡长闭了嘴。
钱秀莲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似乎连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觉得脏。
“小二。”
王小二从人堆里钻出来,双手捧着那份红头文件,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去炸碉堡。
“根据省里关于重点扶贫项目的指示精神!任何破坏水源、阻碍农业发展的非法排污行为,必须无条件关停!整改!”
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那笑声太夸张,震得他一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拿张破纸当圣旨呢?”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铁管子指着王小二的鼻子。
“老子在这开了三年,环保局的车都不敢停我门口!扶贫?扶贫能管老子发财?”
他眼神凶狠,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老太婆,识相的赶紧滚。要是磕着碰着,到时候赖在我这儿不走,我可不认账!”
气氛瞬间绷紧。
于三清的手伸进兜里,死死捏着那盒烟,掌心全是汗。
钱秀莲却笑了。
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反而透着股看死人的慈悲。
“发财?”
她侧过头,浑浊的眼珠看向张副乡长:“张乡长,这种无证黑作坊,要是被市考察团看见了……您的仕途,怕是要止步于此了吧?”
张副乡长只觉得后背一凉。
这哪里是老太太,这分明是个老妖精!
这是拿着他的前途在威胁他!
“赵老三!”张副乡长咬着后槽牙吼道,“立刻停工!这是命令!”
“命令个球!”赵老三根本不买账,脖子一梗,“老子上面有人!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场面僵住了。
这就是个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
钱秀莲点了点头。
“行。”
“既然你不想体面,老婆子我就受点累,帮你体面体面。”
她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拐杖抬起,直直指向那面刷着“严禁吸烟”的砖墙。
“建民。”
“把那堵墙,给我推了。”
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波澜。
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重重跳了一下。
轰——!
回应她的,是王建民踩到底的油门。
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
钢铁铲斗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撞向那面单薄的砖墙。
赵老三傻了。
他混了半辈子,见过拿刀砍人的,见过纠集几十号人斗殴的。
但他真没见过一言不合直接开重型机械拆房子的!
“你敢!!”
他眼珠子通红,举着铁管就要冲上去。
李黑带着几个庄稼汉,像一堵肉墙,死死挡住了去路。
哗啦——
没有悬念。
那面墙在钢铁巨兽面前脆得像块饼干。
尘土瞬间炸开。
铁皮棚顶失去支撑,发出一声惨叫,塌了大半边。
里面的染料桶被打翻,红的、紫的、绿的液体泼洒出来,混在一起,流得满地都是,像是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推土机没有停。
王建民红着眼,操纵着铲斗又是一下重击。
刚才是墙,现在是发酵池。
轰隆!
赵老三手里的铁管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风箱似的喘息,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个被抽了魂的小丑。
所有的嚣张,所有的“上面有人”,在那巨大的铲斗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有发动机单调、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钱秀莲站在漫天尘土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手里的布包。
掏出一沓大团结。
那是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崭新钞票,封条还没拆,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油墨味。
“啪。”
那沓钱被随手扔进了赵老三脚边的紫黑泥水里。
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赵老三那双几十块钱的皮鞋上。
“这墙,我赔。”
钱秀莲的声音穿透尘埃,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老三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有钱人。
这是个疯子。
一个有钱、有权、还根本不在乎后果的疯老太婆!
“给你三天。”
钱秀莲转过身,黑布鞋踩过地上的染料,没留下一丝犹豫。
“设备搬走,垃圾清空。把这块地给我恢复成能种庄稼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拐杖指了指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推土机。
“三天后,要是还能闻见一点臭味……”
“下次推的,就不是墙了。”
……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红星乡的几家黑作坊全都熄了灯。
那个新来的钱厂长,是个狠人。
开着推土机强拆,拆完还拿钱砸脸,连副乡长都在旁边不敢吱声。
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要把天捅破的路数!
另外两家作坊的老板,连夜就把家当装了拖拉机。
砖窑也不烧了,废塑料也不洗了。
跟这种手里捏着红头文件,背后站着政府,出手就是重型机械的狠人斗?
家里有几条命够赔的?
三天后。
于三清站在河滩边,看着已经清理干净的场地。
河水虽然还没彻底变清,但那股子熏人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
不远处,钱秀莲正带着人丈量土地。
她满头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于三清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泉山村的天。
真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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